閩東之光 | “魯獎”之后:湯養宗詩歌寫作策略的“常”與“變”

“魯獎”之后:湯養宗詩歌寫作策略的“常”與“變”
——湯養宗詩集《三人頌》解讀
時 間:2022年10月28日
地 點: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
對談人: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伍明春
寧德師范學院語言與文化學院副教授 許陳穎
福建師范大學南方詩社成員 陳煒、蔡雅迪、陳榕、林子超、張茜、肖婧怡、詹小禾
寧德師范學院鶴鳴文學社成員 繆正昕
引 子
伍明春(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歡迎各位同學來參加本次讀詩會。湯養宗在福建當代詩壇乃至全國都極具影響力,他的詩集《去人間》在2018年獲得魯迅文學獎(以下簡稱“魯獎”)。這是福建詩人第一次獲得“魯獎”。湯養宗在詩壇的出道其實并不算早,他是1959年生人,1993年出版了第一部詩集《水上吉普賽》。湯養宗雖然出道不算早,但在閩東小城霞浦一直堅持詩歌寫作,不斷尋求自我超越。創作四十余年,湯養宗詩歌的藝術水準有一條明顯上揚的軌跡。回到正題,今天我們品讀的詩集是他新近出版的《三人頌》。這部詩集收錄的大多是他獲得“魯獎”之后的詩,也就是2018年之后的作品。它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被命名為湯養宗“后魯獎時代”的詩歌。我們可以結合具體作品來談談湯養宗最近幾年詩歌寫作的變化。
湯養宗在早年詩歌中對海洋的想象非常具象,展現了原生態的漁民生活,《船艙洞房》《船眼睛》等都是那時的代表作。近年來他還在寫“大海”,但對“大海”的表現已經不是日常場景的簡單白描,而是轉化為一種形而上的、抽象的意象,用“大海”這一高度概括化的符號,來表達他對愛情、人生、世界的想象和思考,這是值得關注的。另外他在近幾年的作品中對“自我”的表現變得越來越復雜、深刻。他的“自我”有時會變成猛獸,如老虎、獅子;有時是一些非常脆弱的小生命,如螞蟻等昆蟲。二者在湯養宗詩中構建了“自我”的兩面:一方面強大;另一方面則脆弱、渺小、卑微,兩者巧妙地平衡在詩歌文本中。此外,他對身體、生命等命題也有了新思考,這些都值得我們關注。接下來就請大家暢所欲言。
“神與物游”的意象創構
陳榕(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自然的人化與人的自然化是湯養宗詩歌的突出特征。在《不識字的春風送來了萬卷家書》一詩中,春風在人類知識域外,不受語言文字、社會秩序的規約,春風的自然屬性打破身份之懸殊、長幼之別,以及事態之緩急的價值排序,表達個體間平等的思想。純粹為他人謀的春風具備仁者的理想品性,是道德與人格意義上的“滿腹經綸”。目不識丁又滿腹經綸,悖謬的表達彰顯對人類語言符號系統的挑戰。詩中濃度極高的四字詞語與典故、文言句法等“文化”的表達和口語化的表達雜糅,從語言上模擬了人類與春風的對話關系。湯養宗筆下的自然由此突出地具備“人化”的特征:石頭有悲歡血肉;大地上的每一棵野草都有自己的形體、身高、癖好、口感;狐貍、獼猴、穿山甲和屎殼郎犯愁的時候也舉頭望明月……自然萬物的生命共享著人類知識符號體系,構成人類語言邊界的調整與反思。
人的自然化也是湯養宗詩歌的突出特點。《身上有一些地名又在走動》一詩中,“我是自己的一本糊涂賬,涂改,取代,互相間/篡位,或遷徙的人總是南轅北轍,不能自已”一句體現了詩人將身體地理化的想象。自我內心幻化為山川溝壑,不斷發生的篡位、遷徙比喻內心的分裂景觀。鄉土不再是地理上的實指,而是抽象為一個個地名,在“我”的記憶中游離、錯位。“地名在身上走動”成為現代人“無根”生存狀態的隱喻。自我身體與自然地理相比附的現象在《一寸一寸醒來》一詩中也有出現。“一寸”原是用以形容土地的計量詞,用來修飾“醒來”,身體像土地一樣鋪平、展開。“內心喧騰的流水,越來越清澈見底地/被頭頂的星河吸走”這是心潮澎湃而復趨于平靜的形象化表達。“被頭頂的星河吸走/體內一片空地上,七八只麻雀/正在悠閑覓食”一句暗含小大之辨,年輕的“我”的心潮于頭頂的星河之為小,年老的“我”體內的空地于麻雀之為大。通過自我地理化,詩人巧妙地表現了隨時間流逝發生的主體心境的變化——“我”在暮年回首往事,新與舊、夢境與現實、精神與肉體、年輕與年老、小與大等一系列二元對立的意象“握手言和”。
湯養宗詩歌中自然的人化與人的自然化體現了中國古典詩歌美學中的“物態化思維”,即人返回客觀世界的懷抱,恢復與山川草木、鳥獸蟲魚的平等地位,最終實現世界的渾融完整。自然化的自我形象彌合了郭沫若詩歌中“我即是神”的膨脹自我與穆旦詩歌中碎片式的分裂自我,彰顯了人與自然的良性關系。
蔡雅迪(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我想談談湯養宗詩歌中的“力量感”。與古典詩學的靜觀特征不同,中國現代詩歌出現“尚力”的潮流。湯養宗對“詩力”的追求則融入新的質素,我們可以從動物意象與自我想象、地理名詞與時空書寫、量詞的妙用與沖決快感的形成三個方面具體來看湯養宗詩歌中的這種“力量感”。
首先是動物意象與自我想象。湯養宗詩歌中的動物與他對自我的想象有關,這份想象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量,能透過表面的軀殼,直指身內的自我。詩人總是呼喚、幻想自己這一層猛獸身份的出現——“那天夜里,我看見我自己,飛出了身體。”(《對話》)于是,湯養宗總能看到動物的力,如《馬拉河》中有四十萬只斑馬的遷移、逃亡。最后在《象形的中國》中連文字也成了勇猛的動物,這對于以文字訴說自己的詩人來說,相當于把自己當成了動物。
其次是地理名詞與時空書寫。湯養宗詩歌中的地理,大致分為具體時空與虛化時空。在對具體時空的書寫中,他首先追求一種客觀性、穩固性。通過報恩寺古鐘之音,他看到“白云有了具體的地址”(《報恩寺古鐘》)。在《天馬山斜塔》《福建》《瀘州記》《東吾洋》等詩作中,詩人通過共享的地理記憶,為詩歌提供一種堅實穩固的客觀性。湯養宗的詩歌還有意識地構建獨特的空間感。《在蔡甸》中通過句式的回環構成空間的回環,這個相對閉合的空間因為詩的流轉而擴充。有時候這種擴充非常廣大,在《十月二十八日,在浙江蒼南海邊的星空下》一詩中便是如此。詩中的地理觀照注入了宇宙精神,極高遠又極切近,一個圓形結構蕩漾出一段心靈的遠游與回歸。到了《身上有一些地名又在走動》一詩中,地理開始虛化。或許“我”是“我身體的異鄉人”,這表現出一種自我迷失。《十番伬》中,萬物在不可能的空間上生存,對詩人來說卻更加合理。
最后是量詞的妙用與沖決快感的形成。詩人對量詞的使用是自覺的,例如《十間海》中的“我有十間海,住著人間最美的心跳”。“間”作為量詞時,一般修飾房屋,此時卻與“海”連用,這就在密閉和開闊之間形成奇異的感覺,更加突出海的無邊魄力。這首詩打破了狹小與廣闊的界限,也打破了地上與天上的界限。這個神奇的時空,是為了書寫一種魂不守舍的冥想狀態而存在的。
缺席與在場:“自我”的重返
林子超(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我想談談湯養宗詩集《三人頌》中的自我書寫,或者說自我意識。因為他在詩里寫了很多個“我”,總是用“我”的身份發表對事物、對生活的一些看法,以此觀察世界和進入內心。他并不總是直接用“我”來書寫,有時也會用另外的意象來代替。
《三人頌》這首詩有點類似李白的“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萬籟俱寂,抒發一種孤寂憂愁。但是我很好奇,為什么他沒有用“我”來表現?不是“大海,明月,我”,而是“大海,明月,湯養宗”?可能在詩人的詩歌意象中,“我”和“湯養宗”未必是一個人。“我”是一個向內的意象,追問的是詩人的自我意識;“湯養宗”則是一個向外延伸的意象,他貫穿了詩人的日常生活。
再比如《翻墻記》,“一再地翻墻而入。一再地在夢中這樣做”呈現了一種荒誕感,類似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神話”。詩中還寫道,“頭蒙著被單”“像披著一張羊皮”,這里的羊皮像是一個隱喻。“做這做那。人生有病句”暗示這是一個不正常的生存狀態。最后詩人寫“我變得更像自己。而湯養宗越來越不像湯養宗”,這里進一步加劇了“我”和湯養宗即兩個主體的割裂。
還有《我一直住在自己的皮膚里》這首詩,詩人認為“我”住在一個皮膚里,而“那個人”住在皮膚外,“我”和“那個人”彼此對立。皮膚外是“天與地”,是“蘿卜與青菜”,是一個柴米油鹽、人間煙火、眾聲喧嘩的世界。這首詩的主題與《翻墻記》類似,是一種關于人的異化、懷疑和惆悵的現代性表達,有存在主義式的疏離感、不確定感。
繆正昕(寧德師范學院語言與文化學院本科生):《十間海》中魔幻與現實交織的意象呈現出一種神秘色彩。我驚嘆于詩人的想象,“海”“牡丹”“月亮”“星宿”,這些都是人間之物,當它們碰撞在一起,便成了海神的房子、仙女的寢殿,整首詩的基調浪漫而溫柔。初讀時,仿佛置身于一片溫柔的海,聞著“十萬畝牡丹在海面發出月亮的體香”,看那“大海點亮了一簾星光”,而我也“醉生夢死”“內心起火”。
這里的海是仁慈與寬容的,它打破了種族偏見,也不在乎地位的懸殊,海洋變成了一間間房子,不僅住著海里的神,也接待天上的仙女和人間的客人,由此天與海的界限變得模糊了,海洋成為美好的象征。正如開頭的“我有十間海,住著人間最美的心跳”,這“十間海”有著凈化心靈的作用,一切的人住進來都回歸到“真我”的狀態,得到海的教化。
從古至今,有無數的人懷著不同目的出海遠行,因此便有了“為命運問路”而大海不語,只是“點亮了一簾星光”,我想這里的星光是一種無言的答復,里面藏著無數人的夢想、藏著大海的祝福。夜晚的海最容易激起人的幻想,喚醒人心底最原始的沖動。
詹小禾(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本科生):《三人頌》呈現出詩人湯養宗強大自我在個性化口語中的自由跳躍。首先是強大的自我意識。湯養宗的詩歌中常常呈現一個遼闊又深厚的自我。可以看出他受中國古典哲學的影響很深。他強大的自我意識常常使他將自己作為敘事的核心,這在某種程度上即昭告讀者“這是我個人的情感體驗”。他的詩常選取一部分自我直接與讀者對話,以至于他的自我有時甚至強大到讓讀者有冒犯之感。
其次是自由跳躍的思想。湯養宗的思想常常是圍繞某個形而上命題自由跳躍,其范圍往往包舉宇內、縱橫古今,從而與口語寫作導致的散文化傾向互相調和,形成一種獨特的個人氣質。如《過橋記》;或者由自然引入人文人生,如《東吾洋》。
最后是對口語的修飾。湯養宗在推崇并自覺進行口語寫作實踐的同時,或許也意識到口語的局限性,試圖對口語進行修飾,以其個性化的“口語”去構筑詩歌本身的秩序。他的詩歌常常在口語化的語境中嵌入典雅句子,如《舊心腸》等作品。
不斷生成的“語言風景”
陳煒(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我想談談《三人頌》中對語言本體的思考。在《有的地方,只有詩歌能去》這首詩中,湯養宗寫道:“那里無法天下熙熙,生命的幽徑/神仙也忘了它的僻靜。”詩人在這里試圖建一個詩歌的精神國度,“神”被請進詩的國度,而前往詩國的道路顯露出與現實世界的對立,“那里,與新鮮的人世走的不是同一條路/而因為你,寂寞卻時常在低聲喧嘩”,寂寞與喧嘩形成一組對立面,但又存在內在的轉化,因此由語言論層面觀之,詩人試圖強調的是語言的創造性。在詩的結尾,這股力量迎接詩人的到來,這里又涉及詩人形象的建構,即與其說詩人是詩行的創造者或組合,不如說他就是詩本身,詩成為一種存在的自證。
湯養宗的詩歌實踐與詩學觀中還包含了對方言的思考。湯養宗生活在閩東小城霞浦,并且一直在這片土地書寫。詩人曾在訪談中提到,他寫作時“習慣邊在口中念著土話邊寫字,用它的長調與短句”。詩集《三人頌》中有一首《我的舌尖就是我的地標》很值得我們關注。人的舌部是說話時的發音部位,發音部位與發音方法的不同構成了語言中語音的不同。于是,狹義上的現代漢語即漢語普通話與各地方言就形成了某種對立。在這首詩中,湯養宗寫道:“十里以外,我的語言/顯得熄了火,只在舌根下/留下了家址。這就是愛。”方言言說的尷尬沒有使詩人陷入對母語的懷疑,反而使他更“偏安一隅”,自享其樂。“小語種”一詞的調侃包含著對方言的認可,畢竟它不因發音的尷尬,使用人數的多寡而被語言中心放逐。湯養宗對自己的方言有著深厚的情感,在《本地》一詩中,詩人將方言置于詩歌內容的中心,通過“方言”與“非方言”的對話,表達出一種自豪感。
張茜(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三人頌》延續了詩人一貫的寫作風格:立足民間與日常,關注生存與思辨,在大開大合或是“大手大腳”的行文之間,挖掘生活表層敘事下的本質鏡像。
湯養宗詩歌語言上的散文化,來自其口語化的語境構造和以敘述句為主的話語體系,以及對標點使用的執著。《在鄉下,我有一座廢棄的房子》用語簡單質樸,充滿原始生命的活性。該詩沒有抽象跳躍的用詞和意象,沒有強烈的情緒輸出和現實隱喻,貼近底層生活經驗,返回書寫現場,以平淡的敘事策略完成對潛文本的開拓。在《向兩個偉大的時間致敬》《一寸一寸醒來》《目送》等詩中,詩人利用“大”“小”“老”這種具有民間口語特色的漢語前綴組合新詞,使詩具有自在圓融的節奏和韻律,恰如其分地表達出情感的復雜性。
作為一位不斷自我更新的詩人,湯養宗已經進入一個開闊的“多維性空間”。通過文本世界與生存世界的相互印證,以及對生活事象的自覺思辨,他從多方面展開對生命欲望和生存體驗的表達。詩人從自然法則中感受著生存的殘酷,也感受著直面死亡時的頓悟與解脫。詩人還在日常經驗中追問生存本質。《神仙一直在邊上發笑》通過寓言暗示日益庸俗的現實遭遇:“神仙”偉大、不朽,對應現代人的渺小、無聊。場景重疊是對現代人機械、蕪雜的日常生活的復寫。人類無論作為“螞蟻”絆倒“獅子”,抑或作為“獅子”被“螞蟻”絆倒,在神仙的眼中,都無關痛癢。
肖婧怡(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本科生):讀湯養宗的詩,我能夠明顯感受到他口語寫作的特色。詩人在詩中對長句的使用,以及口語化的寫作風格,容易讓詩出現散文化的傾向。但是湯養宗的詩歌是比較跳躍的,這在某種程度上會打破散文化的傾向。
結 語
許陳穎(寧德師范學院語言與文化學院副教授):湯養宗是一位非常清醒、有文體意識的詩人,他的創新就體現在文體上面。他對口語文本有自己的美學預設,對自己的文本有理想的高度,所以他的創作能夠不斷地突破自我。
湯養宗作品中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不斷實現自我的重返。你會發現他的作品和很多大主題的作品不太相似,他的作品相對而言比較多的是反觀、內省,就像剛才有同學提到的,他的作品有很多“元詩”寫作。他會在詩歌中談他自己的創作,所以他的反觀、內省、學習、突破,根本就是實現自我的突破超越。他在不斷實現自我超越的過程中,也不斷地重建自己和世界的關系。
還有很多同學提到他的語言,這個可以去看他的《詩歌寫字條》。湯養宗對語言的反思、對寫作的思考,使得他的一些狀態會逐漸逼近我們所講的“道”,比如美學中就有所謂“以技通道”的說法,我覺得他的不斷努力會使他不斷接近這個“道”的本身。也有同學談到《三人頌》這首短詩。這首詩有點接近“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意境。我們的每一個漢字都是有文化記憶的,比如“大海”“明月”,當它們并置在一起,不用其他詞語,就已經構成一種意境了。詩人再把“湯養宗”放進去,像我們這種特別熟悉湯養宗的人,都會覺得他就屬于那種凌厲、孤傲的性格,所以會感覺詩歌呈現出另外一種意境。如果把我的名字放進去,可能就特別不適合。
湯養宗的創作有一種努力,即在口語寫作中習慣把東方式的直覺和西方式的敘事、邏輯整合在他的寫作中,使得他的創作避免了空洞的抒情。抒情很容易空洞,空洞就會讓人覺得虛假。你讀他的詩有時候會被他打動,因為他真實。他的真實來源于哪里?就來源于他的及物性。這種及物就是他的身體,詩人會反觀他的身體,從身體里面摸到最真實的那部分情感,這就是我們講的及物性。
在湯養宗的詩歌中,我們能看到有限和無限、短暫和永恒,看到有和無,看到生和死,回歸到了辯證法,在這個表達的過程中他又給自己設立了一個新的美學高度。(引自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文學細讀第二輯)

來源: 一個人大擺宴席
編輯:陳娥
審核:劉寧芬 林珺

責任編輯:陳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