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丨吳曉霞的閩東非遺詩歌
吳曉霞的閩東非遺詩歌
閩東橋魂
劉巖生 攝
剪刀苗鉚住剪刀苗，要工序千行
折線拱鎖緊折線拱，要年輪無量
世間榫卯常奇妙契合，又各自不同
我望向你，如認前生——
有些沉醉，像浸在新雨里
某個古早的回響
敬的是同一脈匠魂
不同的是掌紋
在無數(shù)日光里打磨木石的，是傳承
讓我們震顫的
是另一種溫熱
相遇過，便知匠魂從未遠走
拱架仍在浪里起伏
憨拙的橋臺，早結了網
草籽正沿著石縫，把故事
拱出嫩芽
此刻，我退至
光陰的梁下，聽木石在榫卯間
咳出下一圈年輪
柘榮剪紙謎
千年后，紅紙成謎
一把銀剪，化身破謎者
門頭花攀上古厝檐角
窗花金線，在光陰里蜿蜒
老繭與銀剪咬出私語
每一道折痕，都藏著中原遺韻
粗獷與細膩交織
民俗在褪色，老藝人鬢發(fā)堆霜
閩東的風，輕晃非遺館的窗
新繭碾過舊折痕
剪聲沙沙
正把千年謎底的邊角
裁成螢火蟲要馱走的
半片月光
漳灣探船
李在定 攝
無數(shù)油松，往海的深處扎——
根須纏著船釘?shù)匿P痕
千百年了，它們站成船塢的摸樣
我也在探船
當指尖撫過船殼舊紋
也成了與潮汐對話的人
海里沉著什么
我和福杉桅桿都仰著臉
港灣里，船塢靜默。沒有一種傳承
讓我們如此眷戀。盡管
最老的掌紋未必比
最年輕的鑿痕懂得更深
我放下刨刀，回首間
船身打了一個漩兒似的嗝
載著半船陳年濤聲
輕輕晃了晃
油松青，潮汐白。帶咸的海風
懂得與岸無關的事
光陰悠悠。而更遠的灘頭
有人正用新拌的蠣灰
在船頭，蘸著破曉
攪動整片大海的藍
茶脈藏春
在茶倉，在案幾，在蒸騰的湯盞——
把一芽一葉的本真，攤成時光
看歲月，洇過太姥山的青嵐
千年非遺的脈絡里
一定棲著白茶
靜默的風，踱過晾青架
茶香初綻，像歲月在掌心暖了
一簍新茶，交給時光的火候
文火足干前，籠著清寂
滿山的茶影，是大地的掌紋
透過瓷杯，漾開回甘的溫存
制茶人的指痕，在葉間一閃
這個午后，收攏了所有的從前
春山輕卷云袖
把茶香藏進來年
空茶簍
茶青瘦。焙火囚
萎凋槽給鮮葉敷了膜。案頭
烏黑的盞沿，有人
正拆解一只空茶簍
老工藝，守著
茶簍里未醒透的春秋
而月光，漏進制茶人的指縫
哪道火能封住坦洋的茶香
哪簍葉能替了那口
勻整的、油潤的、回甘的——
沸水里，浮著的
魂
霍童線韻
戲臺上，竹骨獅撲向彩球
鼓點沉緩，線韻勾魂
那是古老霍童：鑼音漫過，藤筋抖擻
半世纏繞于穿索影中，塑料絲鬃毛
躍成鮮活、發(fā)燙的傳說
若掙不開喧囂，就追一回穿山躍
若卸得下喧囂，就是古寺中那只老線獅
大醉醒時，老匠收索，少年繃繩
夜，在繩頭的顫栗里
沸了
戲腔里的屏南
四評戲的唱腔，洇過龍?zhí)稇蚺_
水袖拂亮月光，鼓點瞬間醒了
百戲重開，隨著古老的腔調起伏
山坡羊的旋律
從明末的風里透出來
年輕演員不懂
古老戲臺也不懂——
它們?yōu)閼虬嗍壮?/p>
齊聲喝彩。四評戲扎根時
已攥緊傳承脈絡
或許在雪掩方言前
或許在鑼震苔痕后
風把暮色裁去一巷，幫腔漫起
老木柱吞吐著余韻
水袖里的薪火，正順著戲文攀援
老祥云班的鑼鼓
漾開了短視頻里的月光
他在戲韻里被撞出通身光芒
這些年，唱唱停停，一把老胡琴的喑啞
這些年，褪色的平講戲本里，月光漫作古老唱腔
這些年，他俯身，在幕布的濃墨中打磨靜默
這些年，總有人亮嗓——
在戲韻里，把他撞出通身光芒
看你，能點燃多少暗處的戲場
戲骨浸韻
許少華 攝
猛然驚覺，鑼鼓鈍了
老戲臺的苔痕里
我的魂魄，浮起三百年沉光
星芒被亂彈撕破
老調的回甘，在幫腔里綻放
起初是一嗓，后來，絞成了網
原來是一段，后來，嘯成了江
愈淬愈燙——
終被戲魂，囫圇咽下
鐵枝記
那個在后臺專注打磨的鐵枝藝人
正彎著細鐵塑出枝椏
周圍堆著漿糊、金箔、裁好的彩扎
抬手，塑形，指腹沾著細沙
這個屏氣凝神的人，仰對夜幕
仿佛是向天河借光
此刻，星辰繁密如網
似要兜住即將綻放的繁華
藝人和星空靜默對望
他手中的鐵枝，已被裝飾得
過分璀璨，近乎沉重
他呼吸輕促，這架鐵枝
正停在那關鍵處：
多一份太繁，少一份太簡
他凝住了，停在
剛柔相濟的節(jié)點
再看時，微光正順著鐵枝
一節(jié)一節(jié)往上
馬仙信俗長歌
他歲歲在那仙廟上香
燭影晃晃。燃一寸，望一丈
他歲歲在那仙廟上香
望一丈，燃一寸。燭影晃晃
他年年于那古街游巡
彩旗悠悠。飄一路，守一方
他年年于那古街游巡
守一方，飄一路。彩旗悠悠
他代代在此鄉(xiāng)土誦愿
頌聲綿綿。念千遍，傳千載
他代代在此鄉(xiāng)土誦愿
傳千載，念千遍。頌聲綿綿
畬族華裳
畬山翠影，銀飾琳瑯
落進阿妹含笑的眸光
她承襲祖輩織就的華章
繡出花鳥蝶忙
往昔的芬芳
也繡出那襲鳳冠盛裝
從畬家的竹樓走向四方
她謹遵族風，藍布衫里裹著柔腸
給遠客遞上茶香
天空緩緩拉上帷幔
她坐在溪邊的石上
戴一頂阿婆手作的花帕
山風，把歌謠揉進霧靄
炊煙，給老墻披件薄裳
未竟的彩帶，牽著夕光
在織機上
輕輕翻了個身
當烏飯染透黃昏
蹲在灶前，揉搓帶露的烏稔葉
陶罐里靛青的汁，濃得——
若不染透整個春山
便是凝在時光中，未褪的舊年
我叫她“畬家阿嬤”。不只為銀發(fā)盤著
歲月的樣，更因她揭蓋時
指尖點草成金
喃喃著：“要敬祖！要敬祖！”
風，在院角停駐
辨認這團烏色的煙
仍滲入，畬家代代相傳的暮色之脈
畬寨對歌帖
去赴一場盤歌，目光
襄滿攔路酒的糯香
候在鳳凰橋頭的人，正將月光
捻成彩帶里的銀紗
山茶花般的阿妹
在寨門前漾開甜喜色
迎親阿哥，木葉又應和了他的喉
鳳凰裝拂過石階。而龍頭杖——
不，那不是我們的龍
它已眠在祖祠的梁上，披著霞帔
晌午，曬谷場調弦的人指尖一暖
后山竹林，風哼著老婚詞
畬歌，正從銀酒碗底
漾出春山的蜜波
當碗沿的余韻
嗡——
撞向山壁，整座春林忽然噙滿了
未吐的甜歌
銀火里的畬族密碼
粗礪而叮當?shù)脑鹿猓瑨嗥疱N
銀坯上，眾星的紋路正疏密、明滅
銀條抻長，又被錘扁、鏨刻
鍛打最畬族的骨相
在一個民族滾燙的胸膛，游走，閃光
云雷般古老的圖騰——
那里棲著鳳凰，與傳說
比玻璃柜里的展品多一簇活火
被他小心焐著，在布滿繭子的
手掌中，藏著金屬與匠心的密碼
成為被時光打磨下來的
值得在夜里擦亮的一件秘器
鳳凰是不必問的，當它棲息在
銀飾紋路間，純銀的冷焰噬過指腹
像晨露落入新葉——
傳統(tǒng)喘息，技藝拔節(jié)
這銀火，撕開了時間的緝捕
閩東拳骨
用最古舊的招式
借內文拳的剛勁，在青石板
劈出山海揉出的那股硬氣掌風
耍單鞭羅漢拳的利落，刻最傳統(tǒng)的拳路
其實他是一直藏在老拳譜里的
一縷氣勁，偶爾掙出
想和這個時代，掰一掰手腕
他硬朗的歲月，八卦棍挑開晨霧
在街角，留一段醒獅史
熄了鑼鼓，肝膽借內文拳的魂
在世界的嘶吼里，鑄成碑
所有暗涌的威
皆在石縫間，楔入馬步
掌戲人
這一生
他托舉過太多魂靈
他說，是借木偶的軀殼
才活了人間這一程
演武戲時
便是陣前搏殺的楊家郎
指節(jié)迸出雷霆
為護山河寸土，血涌周身
唱文戲時
又活成那癡情的書生
偶爾，也化作含怨的深閨
水袖拂過案頭
濺起半盞殘淚
方寸戲臺
盛下千年肝膽，萬縷柔腸
他讓木偶活成了古
古里，也漫出了今
虛構一場歌潮
虛構一場歌潮
辰時初醒，任它漲潮
萬千彩鷂，馱著調門穿出山坳
歌喉咬緊尾音，打轉
擠出熱烈，擰出婉轉，鍛出純粹質地
喧鬧推開寂靜，滲入夯土
暮色漫溢，它消散
像山坳飲盡最后一滴酒，了無蹤跡
群山慕然抬頭！中了魔咒——
寨前歌攤，從調子眼里涌出
木樓掛滿彩裙，微微晃
世間萬物，漫在旋律里發(fā)顫
天，真的黑了。大地沉底
抬眼望見，云端柴房亮起燈火
燭火里的約定
這里的香好暖
真想裁一段下來，捻成經幡
讓風，一遍遍拂過祈愿的幡邊
那些燭火，為什么總牽絲不斷
我一俯身，它們就落進眼潭
我要攏住最軟的那團光焰，貼在胸前
香是綿的，燭是暖的，殿是古的
愿是長的。而你，正立在光暈里面
別問我為何一直凝望燭焰
只因低首祈念時，你就站在光間
燭芯之上，我俯身
說安康，說老手藝的針腳，說化不開的念
也說，未斷的線
浮名散作游煙
族譜，沉入香爐底
和姑婆傘上未干的雨痕，守著
從閩江涌向海峽的
來源：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作者：吳曉霞
編輯：藍青
審核：劉寧芬 梁輝約
責任編輯：藍青
(原標題：知乎者也丨吳曉霞的閩東非遺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