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盧彩娛:穿越萬水千山的步履
穿越萬水千山的步履
盧彩娛
閩北的九月,太陽依舊張揚跋扈,似乎還多了份悶熱。我們一行六人懷揣敬仰和期待,驅(qū)車前往浙江江山、閩北一帶,探尋三百多年前,馮夢龍從蘇州到壽寧擔任知縣的赴任征途。
61歲高齡被任命為壽寧縣令,這對于馮夢龍來說,是一份遲來的愛。從政施展政治抱負,一直是馮夢龍的理想追求。在編纂“三言”時,他曾通過小說中一些清官的形象,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如《沈小霞相會出師表》中,他盛贊沈煉做得三任好縣官:“吏肅唯遵法,官清不愛錢,豪強皆斂手,百姓盡安眠。”這正是馮夢龍對修明吏治的憧憬。然而,這一天似乎來得晚了。此時,大明王朝已然病入膏肓,他要去的壽寧偏遠,61歲高齡出任縣官,可謂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蘇州到壽寧,遠隔千山萬水,對于一位文人,對于成長在富庶水鄉(xiāng)的馮夢龍來說是一場巨大的挑戰(zhàn)。此去,山水茫茫,一切都是未知的。
據(jù)考證,當時,從蘇州到壽寧,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條是陸路前行,從蘇州經(jīng)浙江到壽寧。這條路翻山越嶺,且路途十分遙遠。第二條是水陸結(jié)合,經(jīng)建寧府(建甌)、政和到達壽寧。當時壽寧縣歸建寧府管轄,按明朝朝廷規(guī)定,縣官要到府衙報到,經(jīng)府署審核后,帶上有府署印鑒的公文,方可走馬上任。第二條水陸結(jié)合的路程較短,所以,當時馮夢龍選擇第二條路線前往壽寧。
明崇禎七年(1634年)六月的一天,蘇杭大運河上,烏篷船載著馮公,載著他當官為民的理想,揚帆起航。風雨相隨,星月作伴,詩人必是感慨萬分。從杭州乘船,馮公首先到達的是浙江的江山。江山歷史悠久,地處浙閩贛三省交界,是浙江省西南門戶和錢江源頭之一。江山歷史上共出過400多位進士、10多位尚書、3位中共將軍、6位院士,是“古有尚書、今多驕子”的江南寶地。到達江山后,馮公及其隨從要翻過著名的仙霞嶺,它是中原對接閩中的必經(jīng)官道。仙霞山脈群峰連綿,危崖密布,山中有山,無路可尋。據(jù)說,當年日本侵略者的戰(zhàn)馬被這片山脈和險道驚嚇住,只能返回,使這一帶免遭掃蕩。一千多年前,黃巢起義軍入閩,沿仙霞嶺開山伐道700里,成為著名的仙霞古道。古道設有仙霞關(guān)、楓嶺關(guān)等九處。仙霞關(guān)被譽為“東南鎖鑰”“八閩咽喉”。此關(guān)地處浙閩贛三省交通要沖,《東輿紀要》載:“仙霞天險,僅容一馬。至關(guān),嶺益陡峻。拾級而升,駕閣凌虛。登臨奇曠,蹊徑回曲,步步皆險。函關(guān)劍閣,仿佛可擬,誠天設之雄關(guān)也。”故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千百年來,許多騷人墨客在石道上躑躅詠嘆。郁達夫曾在《仙霞紀險》中寫道:“要看山水的曲折,要試車路的崎嶇,要將性命和命運去拼拼,想嘗嘗生死關(guān)頭,千鈞一發(fā)的冒險異味的人,仙霞嶺不可不到。”一路上,古道陡險,迂回曲折。我們一路揮汗登行,氣息短促。因為炎熱,游人并不多,清晰的鳥叫聲與鞋底踩在石板上發(fā)出“啪、啪”的聲響交織在一起,讓整座山顯得更加寂靜,也讓我的思緒更加飄蕩。我輕輕地拾級而上,深情地尋找馮公的腳印。我知道百年的風雨早已洗去這位花甲老人的腳印,但是,我確信他堅定的步履所踏響的聲音就縈繞在這山嶺之上,親切地走向我們。
翻過仙霞嶺到達浦城,馮公一行乘船由水路到達建甌。建甌是當時建寧府府衙駐地、建州州衙駐地。馮夢龍報到后,建寧府便派官員隨同馮夢龍,由水路到達政和,再由政和經(jīng)陸路到達壽寧。
政和到壽寧的這段陸路依舊艱難,甚至更加艱險。路上迂回曲折的九嶺和陡峻的尤溪嶺,“三支蠟燭過巖洞”的石門隘,對于歷經(jīng)了兩個多月旅途奔波的花甲老人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石門隘是從建寧府治取道政和縣入壽寧縣的必經(jīng)之路。其實,石門隘是一個巖洞,洞很長,路從洞中通過,洞內(nèi)光線昏暗,洞外山道沿溪蜿蜒,內(nèi)側(cè)則懸崖峭壁。馮公有《石門隘》詩一首:“削壁遮天半,捫蘿未得門。鑿開山混沌,別有古乾坤。鎖嶺居當要,臨溪勢覺尊。筍輿肩側(cè)過,猶恐礙云根。”
詩人以“鑿開山混沌,別有古乾坤”詩句寫出這個政壽縣界隘口的特點,同時,贊嘆古代勞動人民創(chuàng)造的奇跡“削壁遮天半,捫蘿未得門”,詩中也隱約流露出作者過此地時緊迫急切的心情。
經(jīng)過數(shù)月的風雨兼程,馮公終于到達“地僻人難到”的壽寧。壽寧是個“山邑”,是“踞一郡最高之處”,這里“萬山逶迤”,連縣城也“囿萬山之中”。但馮夢龍沒有失望或頹廢。到壽寧第二天就寫下《紀云》詩,以明快的色調(diào),通過那像蓮花、似龍甲、如千重波浪的彩霞,抒發(fā)了自己思進取,欲有所作為的奮發(fā)向上的情懷。他十分珍惜這次難得的施展抱負的機會,開始了四年的小縣治理歷程。他積極踐行自己“一意與民休息”的政治主張,“以勤補缺,以慈輔嚴,以廉代匱,做一分亦是一分功業(yè),寬一分亦是一分恩惠”(《壽寧待志》卷下《官司》)的目標指向,為壽寧百姓辦了不少實事、好事。當他屆滿返鄉(xiāng),一個“縣少重囚”,監(jiān)獄“時時盡空,不煩獄卒報平安”的壽寧(《壽寧待志》卷上《縣治》)出現(xiàn)在明末。他以“政簡刑清,首尚文學,遇民以恩,待士有禮”的作為和形象為壽寧百姓永遠敬仰。馮公雖未能逆轉(zhuǎn)天時,但他贏得了地利人和。至今,馮公創(chuàng)造的人和還被人們深深敬佩,綻放著光芒。
一座縣城與一個文學巨匠,因了怎樣的淵藪而相逢,何其幸焉,何其福也。一程穿越千山萬水的步履,一段盡心盡力的艱難履職,一冊穿越三百多年時空的《壽寧待志》,我們看到了馮公的品質(zhì)和精神。“老梅標冷趣,我與爾同清”,我們將懷揣敬仰,永葆馮公精神,去穿越屬于我們的千山萬水。


來源:閩東日報
作者:盧彩娛
編輯:吳寧寧
審核:林哲雨 梁輝約
責任編輯:吳寧寧
(原標題:太姥山下|盧彩娛:穿越萬水千山的步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