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丨吳霖:薪火相傳處 霞陽自長明
晨光悄然浸潤窗花,桌上的倒影深淺不一,那是剪紙與祈愿的和諧共鳴;溫潤的紫砂在泥火交融中,映照出格物致知的深意,當茶葉緩緩浸入器具,便交織出生活的詩意。遠行的行囊里彌漫著油卷面的熟悉香氣,攪動起曠野中火車悠長的汽笛聲,萬水千山間,每一口都是治愈的滋味。
我的鏡頭一路追逐著草木的芬芳與色彩,輕撫手指間剪紙人的細膩世界,演繹著布袋戲里的歲月更迭。愿伴著萬家燈火,讓這片孕育著民俗根脈的土地生生不息。這便是六年前,我作為首位記錄霞洋村彭鼓藝術的自媒體人時的初衷。

富溪霞洋彭鼓非遺工坊 劉巖生 攝
其實那時候,我一直疑惑彭鼓為何會在柘榮一個小山村扎根。鼓在中國已有四千多年的歷史,虎虎生威的安塞腰鼓,激蕩著黃土高原的豪邁與熱情;豪邁激昂的壯族會鼓,述說著跨越千年的力量和勇氣,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彭鼓在富溪鎮那個旮旯鳴動的理由。
于是,我的聆聽之旅從富溪的福溫古道開始。
在時光“稻”流的光影里,我尋覓著福溫古道的蛛絲馬跡。當秋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前宅瞬間就被金色的光輝滿滿地擁抱。耳邊是風吹過稻葉的沙沙聲,心中是無比的平靜與放松。前宅這一段古道早已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中,正如我縣境內的其他古道一樣,斷斷續續的殘軀湮沒于芳草樹木中,像本殘破的古書被歲月風化得支離破碎。
踩著歷經數百年無數腳板打磨得油潤如脂的青石路步入歸駟橋,這一刻我肩上的攝影包瞬間變得沉重起來。我的腳印仿佛與當年的販夫走卒疊化在一起,我的肩膀上是沉甸甸的扁擔,一頭是一壇飄香的山茶油,一頭是一筐茶餅,循著福溫古道,奔往山外的世界。我在夢幻與現實之間穿梭,一陣急促的戰鼓聲驚飛枝頭的雀鳥,我仿佛聽到了金街上的金戈鐵馬,也把我思緒拉到一段抗倭歷史。明嘉靖年間,海道倭寇猖獗,連年蹂躪福寧州境。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農歷七月二十九日,倭寇破柘洋桃坑寨,殺寨兵11人。八月初一日,連日攻柘城不克。十二日,燒殺各村,直撲庫溪巡檢司署。倭寇至前宅村時,見岸南陳氏半邊城祖屋總廳,疑是巡檢司署,見房就燒,逢人就殺。巡檢司使聞訊,立即率兵與倭寇浴血搏殺,與十多名弓兵手以身殉職,其墓位于古溪武陂菜道南,為武陵后人世代所傳頌。倭寇洗劫武陵,最后庫溪巡檢司署及數座古溪祖屋也難逃火海,至今有些焚基仍歷歷在目。
中國歷史上就有“梁紅玉擊鼓戰金兵”的佳話,遙想當年,柘榮抗倭的戰場,戰鼓聲聲振奮人心,英雄出征殺聲震天,不獲全勝誓不回,鼓的靈魂從那時起深深植入了富溪人的血脈里,也許這就是彭鼓緣起的發端吧。

富溪古鎮 鐘龍鍵 攝
作為一名在柘榮長大的外鄉人,富溪古鎮的舊時光對我來說就像《天上的街市》,從小到大傳說聽了不少,但一直都是懸于天邊的海市蜃樓,直到我看見老街上三面約九米高的墻上繪制著的“古道驛站·富溪清明上河圖”,我的思緒便在這一時空續上了古鎮的前世今生。油坊里老師傅像開山石一樣捶打木質榨油槽的木楔子,“砰”“砰”“砰”的巨響蕩氣回腸。古街巷蜿蜒的青石板路回響著魚米街市的喧囂和提籃小賣的吆喝,小吃店溢出富溪扁肉的誘人香氣,茶莊里飄蕩著手工捻揉的悠悠茶香,空氣中彌漫著最撫凡人心的市井煙火味。誠信廣場,每逢茶季的茶葉開市慶典,鼓樂成了固定環節,鳳尾毛猴、銀毫、白龍等品種良茶隨著鼓聲聲名遠播,茶商匯入福溫古道,內走茶鹽古道,外上福船出海,每年就有數千擔茶葉遠銷異國他鄉。所謂鼓聲一響,黃金萬兩,粉墻黛瓦的剪影、“廣順福”“陳壽春”“魏協春”“袁日升”等茶行小額私票,匯成跳動的音符,繪出一曲被時光浸潤的《清明上河圖》,幽幽訴說商貿文化與鼓文化的神奇交融和共生發展。
所以,當我第一次走進霞洋村的臂彎里,沒有我預想中的鼓聲雷動,但我仿佛就聽到了彭鼓的私語,好像嬰兒聽到母親的心跳那樣安然。“我在跳鼓,你們沿著河道一直走到工坊。”彭趙速在電話里說的“跳鼓”讓我很迷惑,我想不出他一個黑黝黝的小胖墩怎么會在鼓上嫵媚地跳舞。繞過一棵老樹,我看見在老屋前,彭趙速果真在鼓上跳躍著。原來,跳鼓是鼓面處理的一道工序,是借助人的體重揉壓鼓面,他的父親彭招波在一旁調緊絞繩,直到牛皮徹底繃緊為止。“做一個守藝人不容易!我說的是守住的守。”夕陽下,彭趙速的汗水灑落在鼓面上,下鼓的時候他全身已經濕透了。
彭鼓的制作是一門與時間和節氣的對話藝術,從選材開始,每一步都蘊含著對自然規律的遵循。鼓面用冬皮最好,老黃牛的生皮子,纖維韌性強,音色溫暖,層次豐富。制作鼓桶,須選用三十年以上樹齡的杉木,霜降、立冬以后,砍下杉木,自然晾干后制作弧形木片,最好拼接成鼓身。蒙上鼓面、上下兩面,通過反復踩踏拉伸并調緊拉繩,直至輕敲鼓面后,傳出來的聲響洪亮、勻稱。上下兩個鼓面完成后,裁去多余牛皮、打磨,鼓面上清油、鼓身上紅漆。待晾干后,擇吉日舉行封鼓儀式,在鼓面畫吉祥符號并封上紅布條,即宣告完工。

匠人制鼓 卓仕尉 攝
“一打天青,二打地寧,三打人人長生……驚蟄雷,蟲鳴起,萬物萌動春意興。鼓皮蒙,犁痕深,廣袤田疇煥新生……”在村口的彭祖雕像下,彭鼓第三代傳承人彭招波、第四代傳承人彭趙速、彭趙速女兒彭詩雅在舉辦封鼓儀式,在彭趙速的祝詞里我聽懂了,其實富溪人千百年來早已把鼓玩成氛圍感天花板。在抗倭前線,一鼓作氣勇毅豪邁,二鼓進擊時不我待,三鼓破敵勇往直前;傳統節慶中,鼓樂是廟會游行的“標配”,鑼鼓聲起,舞龍舞獅便應聲而動,熱鬧非凡;民間百戲里,說唱藝人執鼓擊節,以鏗鏘節奏串聯起市井傳奇;在婚喪嫁娶等人生禮儀中,它既能以歡快節奏賀新婚之喜,也能以肅穆旋律寄追思之情;甚至在農耕時節的祈雨儀式、豐收慶典里,都能聽到它或急促或悠長的回響,成為連接人與自然、人與社群的情感紐帶。
此處聲音歷經千年長河流淌至今,既是市井煙火的一面鏡子,又是哺育著骨子里文化的根。由于時間沖刷和歷史更迭,彭鼓傳承也面臨著一些困難,像大多數人一樣,老一代樂手正陸續老去,新一代對彭鼓已經興趣不多,因而彭鼓一時也不可避免地離開了現代人的視線,潛伏于人們的記憶中。不過,在近些年,依托于人們對于民俗文化的發掘意識增強,霞洋設立了非遺傳習所,開設了校園傳習課,并且帶領孩子們走出去交流研學,這才使彭鼓又來到了眾人的面前,進而出現在民俗節慶活動中,時而也為一些非遺展臺、舞臺以及在諸多鄉村振興活動添彩。
當隆隆的鼓聲再次響起時,我們聽到的何止是技藝的傳承,更有穿越千年的民族文化之根的血脈流淌,燦若霞光的彭鼓精神將會永遠延續,在新時代的新背景下續寫文化新的篇章,霞洋村則會成為一個更具文化底蘊的地方。
來源: 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作者:吳霖
編輯:藍青
設呢:劉寧芬 周邦在
責任編輯:藍青
(原標題:知乎者也丨吳霖:薪火相傳處 霞陽自長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