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風華路|鄭承東:消失在地平線(連載四)
編者 為迎接中國共產黨建黨100周年,“新寧德”APP將從3月22日起連載刊發以《蔡威傳》為藍本改編的九集大型電視歷史人文紀錄片腳本《消失在地平線》,以饗讀者。

19歲的蔡威
(四)
1934年8月,紅四方面軍“反六路圍攻”取得了空前勝利。
但戰后的四川通江,土地荒蕪,野菜挖光,四壁清野。
蔡威策馬趕路,隱約聽見有嬰兒的哭啼聲。他隨即下馬,在路邊的草叢中撿到了一個棄嬰。
隨行的紅軍戰士們便輪流抱著嬰兒趕了二三十里地,才找見路邊有座單門獨戶的老婦人。蔡威隨即掏出身上僅剩的十幾塊銀元,給了這老人家,苦苦懇求她收養了這個素昧平生的小生命。
睹景思人,蔡威更是牽掛遙遠的南方——離開家鄉已經八年了,母親、妻子是否安好?而那一直未謀面的孩子,想來已有7歲。
想念與愧對孩子, 一直是蔡威埋藏在心底、難以釋懷的痛。

網絡圖
“反六路圍攻”是紅四方面軍進軍川陜地區,與四川軍閥劉湘打的一場生死大決戰。
1933年10月,紅四方面軍總部和電臺進駐四川儀隴縣一個叫團山的小山村。
這一天,蔡威也像平時一樣,堅守在電臺前。滴滴答答的發報聲在寧靜的山村顯得格外清脆。
突然,蔡威驚跳起來,徑直闖入總部,向總部首長報告:
破譯一封劉湘密電,敵人已發現我軍總部和電臺方向,要來空襲!
徐向前果斷下令總部與電臺撤出團山。

敵軍空襲 網絡圖
沒過一會兒,數架敵機飛臨團山狂轟濫炸,總部和電臺駐地一片火海。
看著遠處團山方向的大火,徐向前心中對這位一向斯斯文文的“洋教頭”更是信任,厚愛有加!
此時的蔡威對四川軍閥各自所用密碼的破譯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只要敵臺一發報,他就能邊監聽、邊破譯、邊口述出來,再由參謀急報張國燾、徐向前。川軍的密碼與“剿赤”的兵力部署在蔡威面前已經無密可保。
原來,紅四方面軍總指揮部挺進川東北地區,入駐通江縣后,尚未與白區地下黨取得聯系,通過破譯四川軍閥之間的密碼電報來及時獲取軍事情報的需求就顯得更為強烈了。
早期,蘇聯為中共培訓了一批無線電通信技術骨干,但并沒有為中共培訓無線電技術偵察人員,特別是密碼破譯人才。
1931年1月6日,從國民黨張輝贊部參加紅一方面軍的電臺報務員王錚、劉寅,架起收報機,開始了對國民黨軍隊電臺的無線電偵聽,從此揭開了中共與紅軍無線電技偵神秘序幕。
1932年10月,紅一方面軍總部偵察科科長曾希圣與曹祥仁聯手破譯,將國民黨軍“展密”全本貫通,標志著紅軍情報工作的革命性突破,從此確立了紅軍在情報信息戰中的優勢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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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譯者要成功,必須要摸清敵軍以往的密碼編制規律、報文形式和當前敵情,并掌握正確的研究方法。
蔡威向被俘的川軍官兵了解川軍各部的番號、編制、指揮系統、主官名字及其思想狀態與生活規律。他還走訪當地百姓,摸清川陜地區的風土人情、民俗歌言,民間俚語等。
1933年3月初前后,在軍委會總臺所在地毛浴鎮,蔡威與宋侃夫、王子綱、馬文波開始了對國民黨軍四川軍閥各部隊無線電臺的偵察與監聽,對幾十部敵軍電臺的頻率、呼號、聯絡用語和特點、報務員手法等進行細致全面的線路偵察和聯情分析,并基本掌握了四川各軍閥在川東、川北地區乃至成都地區師、旅以上部隊的基本情況,如部隊番號、指揮部駐地、主官姓名、指揮隸屬關系、防區劃分等。特別是通過聽“Q簡語”問答能及時了解敵軍旅以上部隊的部署和調動情況。

田頌堯
與此同時,蔡威開始破譯正與紅軍正面作戰的四川軍閥田頌堯部的密碼。
田頌堯部的密碼以明碼為底本,經過改換角碼的普通本,密名叫——通密。雖是普通本,但國民黨軍閥的電文內容繁雜冗長,文體古怪,半文半白,還帶有不常用的漢字、形容詞和縮減詞組,這就給破譯增加了難度。
蔡威在南江前線積累了大量田頌堯部的密碼電文資料,他把戰場情況和截獲的密電提供給后方臺的宋侃夫、王子綱進行比對研究。
王子綱精通密碼編排,與蔡威、宋侃夫反復研究,終于把田頌堯部的密碼電文1—9范圍內的角碼排列了出來。但“0”范圍的角碼還無法破譯。

宋侃夫,徐帥,王子綱,曾三合影
三月的川東北寒風刺骨。
為了攻下“0”范圍角碼,取暖的炭爐一次次把蔡威的鞋子、褲子燒著了,他都全然不知。
天寒地凍,他光著一只腳出門解手,被戰士看見了才醒悟了過來。
關鍵時刻,蔡威厚實的文言功底、扎實的英語與數學基礎,加上罕見的刻苦與聰慧,發揮了最后一擊的作用。
“0”范圍角碼終于被蔡威攻克了!
這是蔡威、王子綱和宋侃夫聯手破譯的第一部國民黨軍密碼。
通密的破譯,當之無愧應載入紅軍無線電技偵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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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一點,便一通百通。蔡威對四川各路軍閥密碼電報的破譯工作全面展開,王子綱、馬文波和宋侃夫也都直接參加到破譯研究工作中。
此時,已經調任軍委會參謀部主任的徐以新和新近出獄的廖承志分別從漢中、上海突破層層封鎖線各自帶來了國民黨使用過的密碼底本。
這讓蔡威大喜過望,令破譯如虎添翼,有如神助。
不久,四川軍閥劉湘、劉文輝、楊森、李家鈺等部使用的“統密”“智密”“蘇密”等多種密碼,甚至是蔣介石在四川周邊嫡系胡宗南、劉茂恩部的密碼都被他們一一攻克。
他們對川軍兵力部署情報的掌握已經到了團一級。這無疑是巨大的成功。
變量,實際是解開密碼的眾多可能性的總和。
人的情緒變幻莫測,這就是變量。而密碼變量更是瞬息萬變。
編碼方法就是復雜的數學方法。為了增加破譯的難度,編碼的變量盡可能做到無規律可尋。用數學語言表達,它可以是無限量的函數,或復雜離散數學的公式的變換。破譯就是要找出解開這個函數或公式的辦法,俗稱——密鑰。
對破譯者來說,如何快速的找到密鑰,往往需要過硬的數學功底,還要有天賦與運氣。而在瞬息萬變的戰場,破譯的速度更是決定千軍萬馬的生死。
美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使用的M209密碼機,每8個小時就變換一次密碼,令敵方破譯跟不上美軍加密的變換速度。
早在江西國共雙方的軍事斗爭中,國民黨軍的通信加密不斷升級,變換頻率越來越快。紅軍的破譯日益困難。而蔡威就是一個破譯密碼的天才。從小數學教育的天賦與努力令他練就了一個“神耳+神算”的大腦——只要敵臺以“通密”發報,蔡威不用譯電,就可以直接用電話向總部首長報告密電內容。
但接下來發生的一件泄密事件,險些讓他們功虧一簣。
1933年10月間,紅四軍進逼萬源城。蔡威截獲守軍發給四川軍閥劉存厚的密電:本部糧食接濟不及,3日后斷炊。而且得知,駐守萬源的敵第一師師長不在城內,由旅長廖雨辰代行指揮。

徐向前
紅四方面軍總政治部從徐向前處得知譯電內容后,便原原本本向部隊傳達。圍城的紅軍戰士就此內容向守軍喊話。
守敵聞之,軍心崩潰,棄城南逃。紅四軍進占萬源城。
廖雨辰出逃后,認為他發出的密電已被紅軍破譯。川軍頓為驚覺,劉湘各部立即更換了密碼。
此后,蔡威發現,抄收到的川軍密電譯出的竟全是亂字。他急電詢問后方臺王子綱。王子綱告知:劉湘各部密碼已變!

劉湘
面對幾百份不知所云的川軍密電,蔡威心急如火。他知道,運動戰中的紅四方面軍,“耳目”一旦失聰,將付出慘重的生命代價——
一方面,蔡威急報總部“接糧不濟”泄密事件。徐向前當即指示總部機關:所有前沿對敵喊話內容,必經總指揮親自審查;
另一方面,蔡威對手中幾百份亂碼電文,細細比對,以求發現劉湘新密碼的規律與特征。還和宋侃夫、王子綱對徐以新、廖承志送來的兩本舊密碼底本一再認真研究,從中尋找國民黨軍隊的編碼規律。
經過連續幾晝夜的攻關,蔡威終于找到“亂碼”密鑰——劉湘的新密碼就是老密碼基礎上的加密。
紅四方面軍突入川北后,劉湘聯兵9萬,并糾合地方武裝,共計20多萬人,組成六路聯軍,對川陜蘇區的8萬紅四方面軍,展開了“六路圍攻”。
蔡威也因為反“六路圍攻”創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無線電技偵史的經典傳奇。
此時,蔡威和劉湘“六路聯軍”主力、最兇悍的第五路軍總指揮王陵基較上了勁。
王陵基,國民革命軍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劉湘、楊森都是他學生。

王陵基
從1933年11月16日,劉湘向“六路聯軍”發出第一期總攻令開始,王陵基立功心切,以一天傷亡1000多人的代價,在東線100多里長的戰線上急兵突進,與徐向前展開了殊死決戰。
蔡威不分晝夜瞄上了王陵基的一舉一動。
夜以繼日的偵聽令蔡威疲憊不堪。徐向前將每次戰役繳獲的營養品和咖啡、可可送給蔡威,并勸他注意休息。蔡威總是說:“戰斗有間隙,而電臺偵聽不能斷。為了明天,我們要干啊!”
12月中旬,蔡威偵聽到王陵基部用英文訊號電令各部強攻宣漢西南筆架山的情報。徐向前獲取情報后,利用筆架山險峻地形,采取迂回包抄戰術,令強攻之敵受紅軍左右夾擊而潰退。
王陵基部兵敗筆架山后,又欲利用濃霧搶渡洲河,多路偷襲宣漢、達縣紅軍陣地。蔡威偵譯了王陵基部這一密電。
徐向前立即按蔡威提供的三個敵軍偷渡地點,部署兵力,令偷襲之敵在15日凌晨“按時”受到紅軍的迎頭痛擊,王陵基部在三個偷渡地點傷亡三千余人。
1934年春節將至,宋侃夫、王子綱后方臺破譯一密電,立即轉發給蔡威:王陵基偷瞞劉湘,擅離防地,溜回萬縣,陪小老婆過年,守軍由第五路軍參謀長代行指揮。徐向前獲悉,立于臘月二十六日夜,發動了“馬鞍山戰役”。第五路軍群龍無首,全線潰敗。東線紅軍殲敵兩個旅6000余人。

劉湘聞訊,大為震怒。王陵基立被撤職,召回成都軟禁。由第五路第一師師長唐式遵接任東線總指揮。
1934年6月下旬,劉湘在“六路圍攻”前三期總攻失敗后,請出了江湖術士劉從云出任“剿總”前方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代其統一指揮。
劉從云上香卜卦,卦辭:36天內消滅紅四方面軍。
“六路圍攻”第四期總攻開始了。
6月21日,紅四方面軍總部撤出通江,率部向萬源、城口轉移。蔡威偵悉,劉湘傾其80余團10多萬人投入東線戰場,目標直指“秦川鎖鑰”——萬源城。紅四方面軍獲悉后認為,如萬源城失守,紅軍將被壓出川北。
萬源城殊死保衛戰由此打響。

萬源城殊死保衛戰(網絡圖)
從7月中旬到8月上旬,川軍在萬源地區發動了5次大規模進攻,死傷萬余人,尸橫遍野,卻未獲進展。川軍已呈強弩之末。紅四方面軍總部認為 “總反攻”的時機已到,命令軍委會電臺日夜偵聽敵軍前沿電臺,不放過任何敵軍懈怠的蛛絲馬跡,及時捕捉“總反攻”的契機。
8月上旬,蔡威連續偵聽到敵第五路軍總指揮唐式遵發給劉湘的密電:
在萬源四次猛攻中,我軍已經傷亡萬余人。加上天氣炎熱,病員大增,物質補給困難,糧彈靠人力從五百里外運送,民夫或消極怠工,或聚眾逃跑,且受雨季山洪影響,頗感糧彈不濟。
隨后,蔡威破譯的敵軍自稱“勇氣消沉,兵無斗志。官長恒多自戕,士兵日益逃亡”的密電一封封擺在西北軍委會首長面前。張國燾、徐向前、陳昌浩一致認為,敵軍已毫無斗志,總反攻的時機已經到來。
8月9日夜,紅四方面軍在東線發動反攻,東線敵軍一觸即潰。
西線敵軍見東線全線崩潰,急忙調整防務。
專攻敵軍的聯點——這是紅四方面軍在反圍剿中常用的、也最有效的戰術。總部要求蔡威立即偵獲西線敵軍防線的結合部情報。蔡威及時捕捉戰機偵獲:得勝山附近的冷水埡是西線敵第三路軍、第四路軍的結合部。徐向前急令李先念率紅三十軍夜襲冷水埡,一舉突破敵軍防線。敵第三路軍、第四路軍全線潰退。
北面第一、二路敵軍聞訊紛紛西逃。李先念部奮起直追,在蒼溪北部黃貓埡圍殲敵田頌堯部一萬余人,取得反“六路圍攻”殲敵最多的勝利。

紅軍反“六路圍攻”網絡圖
“反六路圍攻”,川軍“官損五千,兵折八萬”。囂張一時的劉從云通電辭職。豪情萬丈的劉湘請辭“剿匪總司令”一職。
因為“反六路圍攻”每次戰役都能偵測出敵軍的出動時間和行動方向,陳昌浩很自豪地在內部冠以蔡威 “軍中菩薩”的美名。西北軍委會也因此獎勵蔡威300塊大洋。蔡威把這300塊大洋全分給了二臺的全體干部、戰士,包括馬夫、伙夫。
1986年,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部某部召開“紅四方面軍無線電技偵座談會”指出——
當時我們對敵軍所用密碼破譯的比較徹底,提供給總指揮部的情報源源不斷,對敵情了如指掌。在紅四方面軍粉碎敵人所發動的“三路圍攻”“六路圍攻”以及長征過程中,每一個重大行動的決定都有技偵情報作依據,每一個重大勝利的取得都有技偵工作人員的一份功勞。沒有技偵工作提供準確可靠的情報,在敵強我弱、力量懸殊的形勢下,取得勝利是很困難的。
因為“反六路圍攻”,紅四方面軍減員20000多人,也急需休整。
1934年9月,蔡威和他的戰友們回到了通江毛浴鎮,開始了忙碌的整訓工作。宋侃夫、馬文波忙著辦培訓班。蔡威不僅專注于偵聽敵情動態,而且組裝了兩部20瓦的收報機。
戰場的硝煙才剛剛散盡,勝利的喜悅才剛剛分享。王子綱負責與中革軍委二局電臺保持聯系卻出了大問題。(待續)
責任編輯:周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