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丨肖書椿:亦友亦師亦情深——緬懷李文定老師

識荊雖晚未為晚
1964年8月,福建師大畢業后,我到周寧二中任教。有一天,湯贈延老師對我說,五十年代,周寧一中有位李文定老師,讀過上海大夏大學(現華東師范大學),其人學問淵博,嫻于辭令,口若懸河,由于“右派”事件,他離開了一中。從此,我對李老師油然心生敬意。
轉瞬間,十年過去,1975年,我已調到周寧四中(純池),聽說李老師在三中(浦源),只是無緣晤面。有一次,周寧縣教育局舉辦校際活動,李老師隨隊來四中參觀。我似曾相識地找到他,并請他到我的宿舍敘談。
“李老師,久仰,難得相見,我叫肖書椿。”
“我也聽到了你的大名!”
“豈敢!老師哪里人?”
“紹興人。”
“呵,紹興人,書香門第。”
“你也是書香門第,我也聽說過。”
“不,我父親只有小學程度,是個農民。我祖父跟魯迅是同時代的人(魯迅1881—1936年;吾祖1885年—1941年),他讀了十多年書,卻未能考中秀才,只留下一部手抄的《歷代八股文選抄》,是個落魄鄉間的小文人。”
“從令祖的情況看來,你應是出身書香門第。”
在那個年代,知識分子是“臭老九”,一般人不敢隨意放言。而在私下,我倆還悄悄地講“書香門第”,那是一般人想不到的。李老師睿智而并不老猾世故,仍然有著赤子的良知。
“相見恨晚!”我說。
“不晚,不晚,來日方長。”他答道。
從此我倆一見如故,“高山流水”得知音。許多領域,尤其是現代史,成為我倆的中心話題。
教書育人是我友
我在周寧縣“周游列國”,二中、四中、城中、職中,一路走來,1986年9月才調入周寧一中。我到宋宗榮校長處報到后,即到教務處李文定主任處接受教學安排。
李老師見我到來,即從座位上起身,眼睛放著和善而喜悅的光。
“你來了,太好了!我若有人事權,早就把你叫來,你的業務能力,我信得過。早晚有個商談的對象。”他說著,有一種酒逢知己的神態。
宋校長叫我當語文教研組長,我跟李老師在教學業務上的來往多些,而他興趣的現代史也是我倆常提到的話題。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我到李老師家問候。周末輕松些,有時間閑談。他是一個“話嘮”,話匣子一打開便滔滔不絕。
我倆談起讀蔡東藩《民國通俗演義》的感想心得,評論古往今來的人物和事件。
談得正酣時,我順便問起他怎么當教務主任的事。
“我主持教務處這些年來,主要抓兩條:一是向課堂要質量。加強聽課活動,指導青年教師提高業務水平;二是骨干教師到畢業班把關。我們學校師資隊伍不是很強,重兵壓到前線,提高高考成績為第一要務。”他侃侃而談,興味盎然,“這是從實際情況出發提出的對策。”
是的,教務主任指導全校教學,必須通盤考慮,抓住主要矛盾。李老師這幾年的工作業績斐然。
“小弟,語文組,你代我抓一下!”
我只能應聲遵命。
“李老師,你指導全校教學工作,又堅持自己的學科教學,負荷太重了吧!”
“有什么辦法?你不可能動口不動手吧,以身垂范才能帶動大家。”
我早就了解到,他教歷史是駕輕就熟的,歷史專業知識,他能倒背如流。他長期擔任高中畢業班歷史教學,我校歷史科高考成績在寧德地區各校常名列前茅,還得到嘉獎,外縣有學生慕名前來補習。
他對歷史教學精益求精。高考剛恢復時,缺乏教材,他和夏蕉卿老師自編教材供全地區中學文科生使用。他的《美國內戰》一節教案被華東師大選作教學法的范例。
我還在嘮叨著。
他卻道:“俱往矣!好漢不提當年勇。你我認真做好當前的教學工作吧!”
“你是我們的好領導!”
“不!我們是同仁、朋友!”
李老師當教務主任,負責;當歷史教師,認真。這是一個教師的典范。我有這樣的同仁、好友,是很幸運的。李老師由于教學業績突出,1988年春,首批評上中學高級教師。此前,他已經當選周寧縣政協副主席。
人生路上亦我師
李文定老師的人生旅途是坎坎坷坷的,而他以自己的堅強性格和樂觀精神在逆境中奮斗,與命運抗爭,終于獲得善果。
他原來在大夏大學求學,1949年9月轉入“福建革大”,曾被派福建省高等法院工作;1952年,他響應支援山區教育的號召前來周寧一中任教。一般,城市的人把山區視為畏途,怯步不前,而他有理想,有抱負,認為山區可以施展宏圖并勇往直前,很快就適應了山區生活,落地生根,長葉開花,儼然是傲雪的紅梅。
1957年,他被錯劃為“右派”,被遣送光澤林場勞動。原先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知識分子,卻要在林區山路上扛木頭,身心備受折磨。而他咬緊牙關,在家人支持下,通過暗灰的煉獄,終于抬頭見到曙光。
1962年恢復工作,李老師被派往劇團當財會工作,這跟他的專業大相徑庭,而他力求適應環境,勉力做事,并不因懷才不遇,負氣消極。
1970年調到周寧三中,仍未能回周寧一中,他不計較環境困難和個人得失,以事業為重,勇挑重擔,擔任起歷史、語文、英語多科教學。
1979年春,錯劃“右派”得到糾正平反,調回周寧一中并擔任教務主任,李老師已到知命之年,白發頻添。他卻不認命,不服老,奮發有為,以巨大的熱情投入教學工作。接下來的十余年,他把老境當作豐收季節,在教育事業上大放光彩。
我作為他的小弟級同仁、摯友,欽佩他的堅強和樂觀。人都會遇到艱難和困境,都應當有勇氣面對,應當化怯懦為堅強,視崎嶇若坦途。在人生的路上,李老師是我們的導師。
平淡之交亦情深
我和李老師交往中,常談的話題很廣,從教學教育、文史知識、天下興衰到國際風云,幾乎沒有涉及酒肉之歡。我倆說不上貧賤之交,說是平淡之交更確切些。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他1991年9月退休后,曾應聘閩江大學,赴該校開講《法律基礎》課程,那兩年,我倆少了聚首暢談的機會。
1997年夏,李老師返聘周寧一中,主持《周寧一中校史》編纂工作。課余時間,我常到他的辦公室閑談。他總是點著一根煙諄諄而談,眼里藏著慈祥的光,他沒有吹噓夸張、盛氣凌人的話語,這就是我愛跟他接近的緣故,這也就是他的人格魅力。鐵若有了磁性,金屬粉末便會附著上去。
1998年春季,李老師得了重病,赴福州醫治一段時間。一聽說他從福州回來,次日,我和宋吾海老師就到他家問候。李老師患的是腎衰竭,他形容消瘦但精神矍鑠。腎衰竭須透析治療,當年只有省城醫院才有透析機,又沒有免費的待遇,治病花費巨大。李老師只好回家養病,服藥,采用保守療法。他說養病臥床很寂寞,我剛好帶上張國淦的《北洋述聞》給他消遣。他很關心學校的事,聽說校辦公樓已貼上面磚,還問《周寧一中校史》是否開印。我們三人談了一陣,他目送我和宋吾海老師離開,那目光充滿著企盼,似乎說:你倆常來跟我攀談。
不久,李老師還是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他肯定是舍不得的,我每次問候他時,他總是把企盼的目光和兄弟之情投射到我的身上。
李老師太早走了,我們失去了一個慈祥的兄長,一個博學的老師,少了一個忠誠的朋友。我心里空蕩蕩的,我總想能為他做些什么。
兩年后,我遇見他的愛人肖傳鳳女士。她說李老師的墓園將要完竣。我問到墓志銘,她說已有人以“眾學生”的名義撰文。我自告奮勇要去寧德請閩東歷史界名人夏蕉卿、林校生兩位先生撰文,可是立碑日子已擇定,碑文已刻,不便更張,我心悵然。
2007年秋,我參加了第二輪“周寧縣志”編纂工作,恭撰《李文定小傳》并收入“周寧縣志”中,了卻了我的一樁心愿。

來源:閩東日報
文字:肖書椿
編輯:何冰如
審核:林翠慧 周邦在
責任編輯:何冰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