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誰能想到，一條藏在城區的古街，會成為我青春里最難忘的去處，甚至后來，成了朝夕相伴的鄰居？它叫“察陽”，就在福安陽頭街道，如今是省級歷史文化街區。

而我與它的故事，要從讀福安師范時的一堂美術課說起。

劉巖生  攝

那天，教國畫的林勇老師在課堂上現場裱畫，裱好的山水畫一下子靈動起來，那種說不出的意境美，讓我為之心動。“察陽古街里有個老裱畫師傅，手藝是城里頂好的。”沒想到林老師隨口的一句話，卻讓我在周末揣著好奇踏上了尋訪察陽古街之路。古街隱于一片青磚瓦房之間，像悠長的時光隧道，一直通往幾百米外的富春溪。陽光從斜伸的屋檐上灑落，光影斑駁，兩邊的磚木房子散發著古樸的氣息。走到一戶人家門口，我被屋里的景象吸引住，只見四面墻壁掛滿了山水、花鳥和人物畫，筆墨間透著雅趣，恍如走進了一座藝術殿堂。這之后，古街成了我課余最愛去的地方。有一回，我揣著自己畫的《楓橋夜泊》忐忑地走進那家店，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師傅迎了上來，見我有些手足無措，便朝我微微一笑，伸出寬厚的手掌接過了畫，在桌上輕輕鋪開。他一邊細細看，一邊微微頷首，似乎夸我畫得還不錯。不久，我按約好的時間去取畫，一進門被梁上掛著的一幅畫驚住了：一江秋水縱貫畫面，水中橫臥一彎石橋，橋兩邊楓紅如火，寒鴉棲樹，江面映著一輪皎月，岸邊有漁火，一詩人獨坐在船頭，眉眼間滿是愁緒。畫面冷清又空靈，我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畫作。老師傅陪著我靜靜看了半天，才將畫收下來卷好，遞到我手里。那一刻，我心里充滿了感動——老師傅守在僻靜的小巷里，對裱畫手藝卻如此執著，不管是名家字畫，還是像我這樣的初學者，他都一樣認真對待，從不含糊。

后來，我陸陸續續又去過幾次。有一次，一幅畫被侄兒不小心撕裂，我急忙去找老師傅修補。這次接待我的是一個中年男子，他說自己是老師傅的兒子。我才知道，那位謙和慈祥的老師傅已經仙逝。也是在那一次，我才得知老人是城里有名的裱畫師，到他兒子這一輩，已經是第三代傳承這門手藝了。

師范畢業十年后，我和愛人準備結婚。拍婚紗照時，攝影師特意帶我們去了察陽古街。他端著相機一處一處為我們指點著最佳的拍攝角度，完了很自豪地對我說，每次給新人拍婚紗照，古街都是他鏡頭下不容錯過的風景?？吹贸鰜恚麗酃沤?。每一次拍攝，他都用鏡頭記錄著古街、閱讀著古街，也和別人分享他心中的古街之美。那天，在攝影師的鏡頭里，古樸的巷子、青黑的磚墻、木門上的銅環、屋檐上垂下的日頭花等古巷風景，都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甜蜜的記憶。

二

2011年，我考進城里，把家安在了母校邊新建的一座小區。從此，古街成了我的鄰居。

閑暇的日子，走古街、讀古街成了我最喜愛做的事情。古街東西走向，是這片街區的中軸線。古街以北，有李厝巷、登善里、棲云巷三條巷子；古街以南，也有陳厝巷、黃厝上巷和黃厝下巷三條巷子。在腳步的一次次丈量中，我漸漸感覺到古街就像一棵大樹，這六條巷子是這棵大樹延展出的枝干，一座座依巷而筑的黑瓦磚木房就是綴在枝條上的片片葉子，正是這“一街六巷”，塑造了如今總面積達十三萬多平方米的陽頭歷史文化街區的整體格局。從高空俯瞰，上百座老厝依偎在一起，真可謂枝繁葉茂，蔚為壯觀。

作為古街，自然不缺少古跡。自明清至民國年間，因為察陽碼頭水路便利的緣故，商貿盛極一時，雜貨店、布店、魚行、旅社、診所、首飾店、糕點鋪……一間間木結構店鋪鱗次櫛比，臨溪還有一些中西合璧的“洋樓”，青磚墻壁、西式門窗，頗具特色，這些明清古民居又為古街贏得了“閩東古民居博物館”的美稱。

林森  攝

沿著古街緩步西行，目光撫過之處，一座座古建筑盡顯滄桑，像一幀幀老電影無聲展播著曾經的熙攘與繁華。古街的盡頭，一座名為“白蓮寺”的古剎隱于一片老厝之間。這座寺始建于明嘉靖十年，至今已有四百多年歷史。白蓮寺堂前有一池，池中遍植蓮花，因花呈黃色，故名“瑞蓮堂”。某年夏夜，池里竟開出白蓮，當時人以為是祥瑞，就把“瑞蓮堂”改名為“白蓮堂”，這便是白蓮寺的由來了。察陽古街不僅有寺，沿溪邊走，還能看到臨水宮、平禹王宮等眾多古跡，它們大多歷史悠久，如今香火依然旺盛。這些歷經百年風雨的建筑和香火，早已融入察陽人的生活日常。一代代察陽人像蓮子落地，在古街的青磚黛瓦之下扎下深根，他們祖祖輩輩守著古街，也守著這里的文化根脈。

古街不僅古建筑多，古樹也多。有的三五成群，扎堆在巷子口，一年年把自己站成巷子的地標。清晨傍晚，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那是樹在和走過的行人寒暄道別。有的枝葉繁茂，披下一地蔭涼，樹下的石板凳上坐著一群嘮嗑閑聊的老人。在古街南邊原茶廠門口，有一棵大樟樹，樟蔭匝地，粗壯的樹身前立著一塊石碑，上書“恩樹”二字。我曾疑惑，這樹恩從何而來？原來這富春溪古時又叫長溪，是閩東第一大河，發大水是常有之事。清乾隆十六年八月，上游大水暴發，古街巷被淹沒。滔滔洪水中，大樟樹伸開枝丫救下了被水沖下的鄉人。死里逃生的人們感念樟樹救命之恩，將它尊為“恩樹”。歲歲年年，這棵大樟樹便成為當地百姓心中的守護神。站在樹下，古樹巍巍，樹干上附生著叢叢蕨草，枝葉中鳴叫著陣陣鳥聲，這是上蒼賜予古街的生命方舟，數百年來守護著這里的生靈。清風徐來，古樹不語，我知道它和古街所有的樹一樣，默默把根扎進地里，一年年守護著古街，也福佑著這里的人。

走進黃厝上巷，眼前一座氣勢恢宏的黃氏宗祠，它是古街唯一的一座全國文物保護單位。這座祠堂始建于宋代，明萬歷年間重建，原為朱熹門徒黃幹的宗祠。八百多年前，恰逢“慶元黨禁”風雨欲來，黃幹毅然延請被斥為“偽學”的恩師朱熹前來福安講學，這不僅是學術上的追隨，更是在危難時刻對師道尊嚴的堅定守護。在福安期間，黃幹不僅悉心照料朱熹的生活，更借此虛心求教，研習義理。學有所成的黃幹亦有《誨鑒語》《五經講義》等作品傳世，成為朱子理學的重要傳承人。

踏入宗祠深處，一隅的“黃釧紀念館”格外肅穆，館內的人物塑像栩栩如生：黃釧身著官袍，目光堅毅，眉宇間透著凜然正氣，仿佛仍在怒斥來犯之敵。這位出身察陽的先賢，自幼聰穎過人，讀書過目不忘。嘉靖十六年登丁酉科舉人后，出任浙江溫州府丞。嘉靖三十五年，倭寇的鐵蹄踏破溫州的寧靜，黃釧當機立斷兵分三路出城迎敵。怎奈左右兩路統帥盡是紈绔子弟，一見倭寇便棄陣而逃，獨留中軍的黃釧腹背受敵，寡不敵眾，最終兵敗被俘。倭寇威逼利誘，勸他投降，黃釧怒目圓睜，厲聲大罵：“世寧有降黃大夫哉？”見他不肯屈服，倭寇又索要千金贖命，再次遭到嚴詞拒絕。惱羞成怒的倭寇殘忍地殺害了他，這位忠勇之士，用生命踐行了對國家的赤誠。消息傳來，鄉親們悲痛萬分。可誰曾想，三年后的嘉靖三十八年，“己未倭亂”席卷福安，三千同胞慘遭倭寇屠戮，無數壯士像黃釧一樣，為守護家園流盡了最后一滴血。

走出紀念館，繞至宗祠照壁外側，墻壁上寫著“理學名宗”四個大字，一汪半月池靜靜臥于古巷旁，但見池水清澈，中有假山，池邊的石板上刻有黃釧的《舟中對月》一詩，詩云：“擊楫心徒壯，憂時思轉縈。君門萬里遠，王事一身輕。林瘦知秋肅，溪清助月明。臨流空想嘆，何日濯塵纓。”讓人不禁想起戚繼光的“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一樣的心境，卻是不一樣的結局，讓人唏噓。而歷史并未遺忘這份忠勇，明代著名文學家、史學家王世懋曾為黃釧賦詩，其中“城頭落月殘軍色，海上寒濤烈士心。百戰高原臣力盡，千秋遺廟國思深”之句，句句皆含敬仰；其兄，同為明代文壇領袖的王世貞，亦為黃釧題匾“閩浙兩祀”，以表達了對這位英勇殉國者的尊崇和緬懷。

古街的先賢故事，不只有宗祠里的忠勇與治學，更有老厝中藏著的清廉官聲。沿著古街向北而行，一座藏著傳奇的老厝靜靜佇立，這便是頗有來歷的“大夫第”。這座老厝的主人叫李枝青，因全家七人受贈封“大夫”而得名。李枝青出身貧苦，十一歲時，父親去世，全靠母親鄭宜人紡紗織布為生。道光十五年，37歲的他通過“大挑”（朝廷為挑選應試三次以上未中的舉人給予授職）入選一等，開始了官宦生涯。21年間，他輾轉13處任職，曾擔任浙江余杭、新昌等地知縣。在任上，他辦案高效，其中僅在余杭三個月就審理結案三百余宗，在新昌未滿一年就處理案牘三千多件；此外還興義學、修水利，造福一方。因為為官清廉，深受百姓愛戴，離任時，當地百姓繪《攀轅圖》挽留他。

道光二十二年，李枝青因母親去世回鄉守孝，這期間福安知縣請他主持紫陽書院重建工程，他欣然接受。他知道責任重于泰山——這書院是福安文脈的根基，承載著家鄉士子的求學希望，既然答應，就當盡心盡力、盡職盡責。李枝青不僅牽頭購置土地，還規劃擴建考棚、講堂、宿舍等區域，完善書院功能，歷時一年多工程竣工。紫陽書院的建成，在當時有力地促進了家鄉文教事業的發展。

民族英雄林則徐和李枝青為姻親。李枝青才華橫溢，深受林則徐器重。林則徐曾親筆題贈對聯：“慧業文人主持風雅，清時仙吏管領湖山”，既贊其文人風骨，又譽其清廉官聲。此外，閩浙總督劉韻珂題聯“心澈冰壺凝秋水，堂開綠野接青云”，清廷六部尚書湯金鏢亦贈聯“積善有余慶，守道無異營”，皆盛贊李枝青的品行與才學。

古街南北的這些先賢，無論潛心治學，還是為官理政，始終心系天下蒼生。他們堅守初心，更守護代代相傳的文脈。數百年來，他們如璀璨星辰，在古街的歷史天幕上熠熠生輝，光照后世。

陰亮  攝

三

2014年，6.7公里長的環陽頭島綠道建成。綠道沿溪蜿蜒，如一條碧綠的綢帶將整座古街擁在懷中。2021年，福安市陽頭歷史文化街區被認定為第三批省級歷史文化街區，開啟了“變身”之路。經過一番“復古修舊”的精心修繕，古街褪去歲月塵霜，古韻重生。從環街頭步入古街，腳下的青石板路古樸溫潤，時光仿佛一下子緩慢了下來，讓人恍若穿越回了舊時歲月。沿街60多家店鋪，大部分是新入駐的，這其中既有特色美食、傳統竹木工藝、畬族醫藥、古玩字畫，更有時下年輕人所鐘愛的非遺漆扇制作、簪花體驗、漢服寫真等國風項目。那些名為“忽然間”“檐下”“偶得”的店鋪，光聽名字就覺得新潮時尚，透著閑適的雅意，給古街吹來了一股清新的文藝氣息，讓這里成為年輕人熱衷的打卡地。

而古街真正的新生，更在于它迎來了一群新的“守護人”。畬草堂里，非遺傳承人鐘幼雄開設畬族銀器制作、畬族醫藥、畬族藍染等非遺體驗項目，讓更多年輕人感受古老畬族文化的魅力。“綠沁緣”的主人是一個青年，在外經營按摩器生意的他，被古街寧靜優雅的環境吸引，從此烹茶待客，打理古玩。蕉雨樓的樓主是一名畫師，他將工作室安在了我當年裱畫的老店斜對面……他們如同古街這棵大樹新生的根須，從四面八方匯集于此，落地生根，為老樹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于是，古街的煙火氣里，便交融了新的芬芳。“檐下”咖啡屋里飄出咖啡與茶的香氣。“禾野書咖”里，書香與咖啡香靜靜彌漫。最動人的，還是那些老行當的新傳人。街口的光餅店前，店主將剛出爐的繼光餅碼在竹匾上。銅面鐵底棉花芯，古老的手藝仍在傳遞著日常的溫暖與馨香。餅中間那道小圓孔，像一束穿透歷史的光——“遺餅記東征”，每一塊金黃的餅，都藏著對戚繼光將軍抗倭的敬意。簪花店旁的竹編工藝鋪里，一位老師傅正彎腰細刮竹篾。店鋪門口擺著許多竹籃、竹簍，造型別致，做工精巧，走近便有一股淡淡的竹香縈繞鼻尖。一位剛從簪花店里出來的姑娘，挽著新簪的花，一身漢服，手執紈扇笑盈盈地走進竹編工藝鋪里，在竹靠椅上坐下，像一朵初綻的花在晨光里輕輕搖曳。

云舍茶空間二樓的窗臺敞著，我想起秋日里幾個同事相約在此泡茶。這里遠離鬧市，環境清雅。走上二樓茶室，看見靠窗的陶瓷瓶里插著幾枝蒹葭，白絨絨的花絮，讓人恍若置身在富春溪畔，溪風拂過，花絮似雪般兀自紛飛。還有一回臨近春天，店門口竟插著一大枝寒梅，粉白色的梅花在枝頭輕綻，正是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的景致。這樣的小景在古街隨處可見，多肉、吊蘭、繡球花、三角梅與青竹相映成趣，隨物賦形，自成風景。漫步其間，花香、餅香、藥香、酒香、豆腐香、書香、墨香……交織在一起。與古街為鄰，既能感受它的人文氣息，更能浸潤在濃郁的市井煙火里。

走出古街，華燈初上，月滿中天?；仡^望去，街面上燈火璀璨，處處流光溢彩。我恍然明白，與古街為鄰，不僅是身居此地，更是精神的一種皈依。每一個愿意走進它、品讀它并為它駐足的人，都成了這棵參天大樹新生出的根須，共同參與這場跨越數百年的守護。古街的燈火，會因為這些守護者而愈加明亮！

來源： 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作者：沈榮喜

編輯：藍青

審核：陳小蝦  梁輝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