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掌燈時刻，一串紅燈籠的暖光，像從福安城市上空黑色天幕的罅隙間劃出一條紅線，描出巷道的樣貌。被紅燈籠濾過的光影，淌在古街青黑的石板路上，像灑下滿地舊時光的碎片。

這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裹在城芯里的陽頭街道察陽古街。

陰亮  攝

街巷口有三兩家糕點店，架上、案上堆堆疊疊著各色糕點，自不用說有出名的福安光餅等，林林總總不下于二三十種，無不是我童年的美食奢想。其間一家，女店主正在給剛炸制的麻花裹糖。店門前的案板上，一張被油累年浸潤得亮棕色的竹匾里，堆放著剛裹上白砂糖的麻花，我的食欲順著回憶翻涌上來。明明剛在酒店用過晚餐，我卻按捺不住，趁同伴往巷子深處走去，趕緊掃碼買了兩個。酥香與味蕾觸碰的瞬間，那些被折疊的時光驟然舒展。

古街不長，像極了我鄉村的店街，似乎可一眼望到底，街兩旁全是店鋪，讓人遐想百年間商賈云集、熙來攘往的熱鬧場景。今夜的古街熱鬧依舊，但全無舊時單為生計奔波的辛勞氣息。傳統糕餅店、畬草藥店、壽衣店的煙火氣里，融進了文創小鋪、手作工坊、咖啡館新概念茶舍。舊空間與新業態在此邂逅，古樸與時尚在此共生，休閑與生活在此相融，毫無違和之感。

劉巖生  攝

一家名為 “忽然間” 的空間里，店堂中間立著一個老式玻璃柜，柜里鋪著一張仿白狐毛皮的絨子，上面擺放著簪子、釵子、發笄、珠花等等，有素銀的，有點翠的，在幽微的光里散發出一種古舊的奢華。我們三五個中年婦女，圍著柜子，盤桓良久，點評良久。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到了二樓，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間里，看似繁亂卻暗藏章法地陳列著各式老物件：木制窗雕、石制磨盤與流泉香爐靜靜對望，老式黑白電視機旁，蝴蝶牌腳踏縫紉機的機針明亮如昨，仿佛剛剛還在 “噠噠噠” 踩出細密的針腳。

首飾柜兩側的衣架上，漢服、唐裝、民國風女裝錯落掛著。有兩個青年女子，穿著店里租或買的馬面裙，戴著時下很流行的簪花圍，化著彩妝，正倚在青磚拱檐的通泰醬行朱紅拱門前，擺著各種姿勢拍照。一位文友選中一套價格不菲的黑金絲絨民國風套裝裙，慷慨買下，黑色的主調中，紫色同材質面料綴飾在微光中搖曳，深邃華貴。這種衣裳，平日里應該極少有機會上身，我們早已過了熱衷 cosplay 的年紀，但在這舊時光的氛圍里，誰又能不率性一回呢？就像張宇的歌里唱的那樣，都是“月亮惹的禍”。

我們出門時，剛剛無聲無息跟著我們上樓的小貓，喵咪叫著，我問店主，這是什么品種，回答說布偶，我撫摸著它厚實的丁香色和白色相間的毛發，也“喵咪” 著和它說再見。

陰亮  攝

兩米來寬的巷子里，時不時有電動自行車、摩托車穿梭往來，車上或載著人、或馱著貨，靈巧避讓著三三兩兩的游人，像舊日里游弋在富春溪上的小舢板。一個小小少年，腳下一雙輪滑鞋子，許是新買的，在巷子中來來回回滑跑著，輪子轉動時，輪上的彩光在石板間閃爍不定，有一種跨越時空的悅動生機。

巷子東頭便是富春溪，閩東第一大河流長溪流經福安的一段。此處水勢平緩，沖積出一片水中沙坂。因陽頭古稱 “察陽境”，這沙坂便叫察陽坂，富春溪流經陽頭的河段稱環溪，這條街也習慣被喚作 “環溪頭”。

據傳，水路交通繁盛的年代，這里是福安城區的重要物資集散地。每天，渡船從賽岐、下白石港口運來食鹽、布匹等日用品，北部山區民眾則乘船匯聚于此，用山貨換取食鹽、咸魚、針線。福安運往各地的貨物也在此起運或卸載，最多時停泊百余艘船，察陽古渡的繁忙熱鬧可想而知。

溪邊一棵顯然經歷過古渡滄桑、虬枝蒼勁的古樹下，三兩位老人正在閑適地聊著天，一口地道的福安話。我們向他們打聽游玩去處，一位老伯熱情引路，無奈方言不得要領，我們只好原路返回。夜光中，他手上碩大的金戒指閃著黃光，像是展示這方水土滋養出的富足與安然。

對岸傳來隱約樂聲，似老式唱機的唱針劃過唱片，帶著金屬般的質感，穿過微涼夜空、溪間流水，時遠、時近。

劉巖生  攝

晨起，我決意探究陽頭歷史街區一街六巷的全貌，想瞻看一眼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黃氏宗祠等重要的歷史遺跡，重溫這里的歷史名人的足跡。手機導航顯示，沿富春溪畔步行一公里便是，原來昨夜留宿處，也是察陽坂所在。夜宿古渡，古詩中的場景，竟在不知不覺中親歷了。

清晨的溪畔是晨練者的天下，打柔力球的、練太極拳的、晨跑的，太極的民樂伴奏曲、廣場舞的 DJ 舞曲，像是昨夜樂音的余緒，又像是它的啟始。

漸近古街時，人流漸密，昨夜的糕點店已然開張，誘惑我的麻花依舊在竹匾里散發著甜香。

街巷間密密麻麻停滿摩托車、電動車，仿佛無數人奔赴一場盛大的市井之約。小販們挑著各色蔬果，打印的收款二維碼在風中輕輕翻飛。原來與古街一墻之隔，有一個 “陽頭農貿市場” ，一個口徑約兩米的鐵鍋正熱氣蒸騰，蒸熟的糯米在豬油、冬瓜湯與白糖的調和下不斷翻炒，顆顆晶瑩飽滿，枸杞的紅點綴其間，勾得我這嗜甜者饞蟲大動。市場內海貨山珍、日常雜貨一應俱全，一個鋪面前疊著七八層蒸籠，熱氣氤氳中，肉包、菜包的香氣混著攤主的吆喝聲漫出來，恰如百年前察陽古渡的繁盛延續，只是當年的船運物資換成了如今的生鮮蔬果，不變的是市井間的煙火氣息。

昨夜熱鬧的古街，此刻倒顯靜謐，許多文旅小店尚未啟門，偶有一兩個人，提著剛從農貿市場買的菜匆匆走過。晨光中，墻角的磚雕紋路清晰，門楣的木刻精致依舊，斑駁的墻體靜靜佇立，這些先人留下的文物古跡，在靜穆中訴說著過往。我踱到黃氏宗祠前，朱漆大門緊閉著，門環上的銅綠暈著歲月的痕跡，飛檐翹角在晨光里透著莊重肅穆。無需推門而入，單是這靜靜矗立的模樣，便足以讓人感受到歷史的厚重。

古街褪去了夜的綺麗，露出最本真的模樣。遙想當年水路繁華，先輩們在此勞作奔波、搭建街巷，創造出繁盛基業。如今，文旅開發讓古街重煥生機，舊時光的肌理里嵌入了新潮業態，游客的歡笑與居民的日常交織，歷史的厚重與煙火的鮮活相融。讓自帶 “前世” 記憶的古街與住戶、商戶、市民實現多向奔赴，從商貿樞紐向文化地標的華麗轉身，繼續在新時代書寫著屬于自己的傳奇。

察陽古街沒有在時光中褪色，反而以這般古今共生的模樣，將城市的根與魂妥帖安放。每一個踏足此處的人，都能觸摸到歲月的溫度，感受到生生不息的生活力量。

來源： 閩東日報·新寧德客戶端

作者：鄭玉晶

編輯：藍青

審核：陳小蝦  梁輝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