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東之光丨余新鋒:翠屏山人張以寧
一
蘆葦花在十月的風中搖晃,鳥聲透出了秋的蒼老。在一個微雨的上午,我去登離城關20公里遠的翠屏山。
雖是秋末,但翠屏山上青松蒼翠,桂花樹上依舊有淡黃色的小花吐露著芳香。站在山頂的道觀——“玉封順天府”門口極目遠眺,思緒突然有了遼闊無邊的自由,自然而然想起了一個與這座山有著密切關系的古人,一個在《明史·文苑傳》中有生平記載的人物,一個在元末明初的文壇和政壇名噪一時的文豪。這個有著跌宕人生的古田籍古代文人,自號“翠屏山人”,他的詩集叫《翠屏集》。這個人,就是張以寧。

我想,正是源于對這里的熱愛,少年時代的張以寧作為普羅大眾中的一員,曾無數次在這座叫作翠屏山的小山上或讀書或閑逛,遍覽山間景致,尋找生活情趣,并開始放飛他入仕濟世的廟堂夢想。當時,這座山的春色,連同山氣、夕陽、芳草、野花、松桃,以及竹葉上露水垂落時發出的天籟之音,都和正處于少年時期的他形成了美麗奇妙的互動。在翠屏山苦讀的日子里,他會為日出日落而欣喜感傷,為樹木蔥蘢而振奮,為舊城中那潺潺流淌的劍溪而沉思良久……后來入仕為官的幾十年里,借助他的卓越文學才華和被皇皇巨著《四庫全書》收錄的《翠屏集》,以及以家鄉翠屏山自命名的號“翠屏山人”,這座尋常的閩東小山開始有了名氣,有了耐人尋味的人文歷史……

如今的翠屏山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被改名叫“駕椅山”。大路邊的指示牌上赫然寫的就是這三個字。但我每次來這里,腦海里浮現的卻都是“翠屏山”這三個字。據說,這個美麗的名字是因為這里的地形環境優美如翠色屏障——宋代古田縣令李堪在《玉田八景序》中這樣說:“邑治北有山,蓋邑之主山也,形如屏障,竹樹蔥茜,春朝微雨,望之蔚然,翠色可覽……”李堪還有一首名為《翠屏朝雨》的詩是這樣寫的:“翠屏山下雨霏霏,云掩岡巒草樹微。一段丹青誰解寫,畫家惟有米元暉。”詩中的米元暉就是米友仁,他是北宋天才書畫家米芾的長子,父子二人有“大小米”之稱。父親米芾創立了著名的“米點山水”,兒子米元暉則繼承并發展米芾的山水技法,他以水墨橫點連點成片的寫意手法表現雨后山水的煙雨蒙蒙、變幻空靈而著稱。在宋代,李堪這位頗有才情的古田縣令也一定曾為雨后初霽或小雨淅瀝中的翠屏山朦朧景致而流連忘返吧。
古人喜歡依山林借靜讀書,陶冶情操,我相信,約700年前,少年張以寧曾無數次在這翠屏山上的某些地方凝神遠眺舊城,物我兩忘。在凝神間,家鄉的風土人情突然根植于他的血脈。在后來的幾十年里,無論是在元大都,還是明南京,或者是流落江淮的十多年里,它們都時時出現在他的夢境里,這些故鄉的山山水水在他夢醒時分的孤獨寂寞里,逐漸洗去了他在宦海沉浮中的憂傷和失意……
二
元朝大德五年(1301年),張以寧出生于古田舊城東塔村。
如今,曾經繁華美麗的古田舊城關淹沒在煙波浩渺的水下已經五十多年了,張以寧的出生地東塔村更是難覓蹤影。俗稱“大溪頭”的東塔村離舊城約一公里路。它實際上是古田舊城三個小村莊的合稱,它們的名字叫東溪、塔下和東面墘。東塔村不遠處還有一座塔,塔名“東塔”。在這個他一生魂牽夢縈的村莊里,他快樂地度過童年和少年時代。他一定曾和伙伴們奔跑追逐在鋪著石板條和河卵石的古驛道上,也曾在東門觀看肌肉健碩的挑夫們在碼頭渡船上日夜不停地運送貨物,還一定在門前的東溪旁對三個巨大的碓米、加工小麥的水車碓指指點點……
東塔村的正面,就是翠屏山。在父親張一清的教育下,張以寧“甫六歲,日記千言”,后來,愛讀詩書的他為了尋覓清靜的讀書場所,曾無數次登上翠屏山;在苦讀詩書之余,他凝神觀看山上的霧靄流嵐云蒸霞蔚,開始他的精神探索之旅……
當年,少年張以寧從山頂往遠方眺望時,他看到的是一座有七街二十巷的小城,是那條從城東溪山書院如劍直抵龜山的溪流“劍溪”,還有那孔廟、吉祥寺塔,和一座座小橋,一個個高大的牌坊,欸乃之聲相聞的漁舟,以及端午節在十里劍溪中舉行的龍舟競渡……
十五歲時,張以寧告別了東塔,離開了舊城,去了寧德。從此,他真正離開了家鄉東塔村。濃濃的鄉愁從此就縈繞在他十五歲年輕的心房了。明朝永樂、宣德年間的翰林大學士、首輔楊榮是為張以寧撰寫墓碑文的人。他在撰寫的《翰林侍講學士朝列大夫張公以寧墓碑》中這樣記載道:“年十五,承命往寧德,受學于韓古遺。”
張以寧此后的人生軌跡很清楚:元泰定丁卯年(1327年),27歲的他高中進士,然后出任浙江黃巖州判官,后來因為搜捕海盜和安境撫民有功,升任南京六合縣尹。但由于人清正、直言敢諫,后來他得罪了權貴而被免官,流落江淮達10年之久。在貧困失意的日子里,飽讀詩書的他靠設館授徒過日子。在異鄉當著教書先生一定是很辛苦的,但他沒有放棄作為一個中國古代儒生的夢想。元順帝時,他終于被征為國子監助教,之后官至翰林侍講學士知制誥兼修國史,封中奉大夫,官階二品。
1356年,元朝至正十六年,離家六千里任職于大都(今北京)的張以寧偶遇古田老鄉兼好友阮子敬后,依依不舍地寫詩贈別。這首被清初著名詩人沈德潛贊譽為“情致纏綿,神似《飲馬長城窟行》”的《送重峰阮子敬南還》這樣深情地寫道:“君家重峰下,我家大溪頭。君家門前水,我家門前流。我行久別家,思憶故鄉水。何況故鄉人,相見六千里。十年在揚州,五年在京城。不見故鄉人,見君難為情。見君情尚爾,別君奈何許?送君遽不堪,憶君良獨苦。君歸過溪上,為問水中魚。別時魚尾赤,別后今何如?”透過歲月的迷霧,我看到臨近花甲之年極度懷鄉思親的詩人對準備返鄉的好友殷殷囑咐:“回到東塔村后,幫我問問東溪中的魚,我告別家鄉時你們的魚尾是紅色的,現在你們的模樣變化了嗎?”我不知道他是否會像明代詩人王間那樣“看君已作無家客,猶是逢人說故鄉”,但我相信,在阮子敬轉身離去的時候,張以寧一定會抬頭望天,心中生發起南歸無望人不如雁的感慨……
1368年,元朝滅亡時,張以寧已經66歲了。但被時人稱為“小張學士”的他因才智和清廉得到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青睞,依然被任命為翰林侍讀學士。當年沒有讀過多少書但很賞識張以寧的“和尚皇帝”朱元璋在《賜張以寧侍講學士誥》中說:“張以寧起自南閩,宦于朔土,文學之名,著聞久矣……”
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派他出使安南(今越南),洪武三年,他殉職于完旨回歸途中。悲傷不已的朱元璋下詔沿途設祭,長途護張以寧的靈柩回福建古田老家,賜“玉堂金馬”牌坊予以表彰,并恩賜三年俸祿撫恤其家人。
張以寧在明代只活了三年。但《明史·文苑傳》中留下了他生平的記載,翰林大學士、首輔楊榮在《翰林侍講學士朝列大夫張公以寧墓碑》中更是這樣高度評價他:“以寧,閩之先輩君子也,其德義學識為當時尊尚……”
三
作為一個有卓越才情的文人,張以寧文學成就非常巨大。在明代文壇有著崇高地位的宋濂原本與張以寧并不認識,直到元朝滅亡后,兩個人才第一次相見。據說,當時的人們把宋濂和“小張學士”張以寧的相見稱為“雙星聚會”。張以寧去世后,宋濂在《翠屏集序》中高度評價他的散文成就:“豐腴而不流于叢冗,雄峭而不失于粗糲,清圓而不涉于浮巧,委蛇而不病于細碎,誠可謂一代之奇作矣。”《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六十九也指出:“其文神鋒雋利。”

張以寧曾說:“詩者,性情之發也。”在無數次閱讀那豎排本沒有標點符號的兩本厚厚的《翠屏集》后,我懂得了他的人格、情懷和抱負。他的近五百首詩篇都在證明,他是個很孝順很重情的人。在歷史的云煙中,他不是一個模糊的身影,他分明是一個曾經極其鮮活的父親和兒子。

張以寧的父親叫張一清,母親陳氏。在南方故鄉的雙親去世后,在北方為官的他曾夢中返鄉,夢醒后寫下了《臘月夢還家侍親》,為自己不能盡孝而傷心不已,詩末情真意切地寫道:“幾時萬斛潺湲淚,盡灑墳前柏樹林。”他的長子叫張烜,不幸早逝。晚年的他在《舟中睹物憶亡兒烜》中這樣寫道:“烏牛舐犢斜陽里,忽見潸然老淚流。”讀著張以寧含淚寫就的詩篇,我終于明白了嚴羽在《滄浪詩話》中所說的話:“……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我也理解了后人對他詩歌成就的高度評價:俊逸豪放如李白,悲壯雄渾似杜甫,清新淡遠若王維……
我通讀過他的《翠屏集》,常常陶醉在他用簡潔文字構造的意境里。久居北方,他非常思念家鄉,他選用富于色彩的辭藻描繪故鄉景色,《桃源春曉圖》這首詩就是這樣的:“溪上桃花無數開,花間春水綠于苔。不因漁艇尋源入,爭識仙家避世來。翠雨流云連玉洞,丹霞抱日護瑤臺。幔亭亦有虹橋約,問我京華幾日回。”
我很喜歡他的《雨中》:“歷歷愁心亂,迢迢客夢長。春帆江上雨,曉鏡鬢邊霜。啼鳥云山靜,落花溪水香。家人亦念我,與爾黯相望。”也許,是古田翠屏山的啼鳥和流云,還有劍溪中的漁舟,使垂暮之年的他寫出了這樣深情的詩句吧。而棚架上的絲瓜讓他不由想起了古田舊城,想起了舊城的東塔村,他在《絲瓜》這首詩中寫道:“黃花翠蔓子累累,寫出西風雨一籬。愁絕客懷渾怕見,老來萬縷足秋思。”他還羨慕天上的仙鶴:“仙鶴在人世,長鳴思遠空。有人秋水上,依杖月明中。玉樹三更路,銀河萬里風。徘徊意無極,遲爾出樊籠。”(《題江仲暹聽鶴亭》)。在《夜飲蔣師文齋館》中,他寫道:“故人相與醉,虛幌坐來清。月色宛在地,鐘聲忽滿城。都將千載意,并作異鄉情。若買青山得,相攜歲晚歸。”而《渡江》一詩中他寫出了渡江途中突如其來的鄉愁:“幾載途中月,窺愁酒半酣。送人煙柳色,今日是江南。”
也許是人老多情吧,他對當年的歷史人物也抒發了濃濃的懷念之情。南宋大詞人辛棄疾葬于江西上饒,其墓側驛路旁有“稼軒先生神道金字碑”。有一年,張以寧路過辛棄疾墓時,賦詩一首,這首詩就是被后人評價為“意境蒼涼,情懷悲壯”的《過辛稼軒神道吊以詩》。詩中寫道:“長嘯秋云白日陰,太行天黨氣瀟森。英雄已盡中原淚,臣主元無北渡心。年晚陰符仙蠹化,夜寒雄劍老龍吟。青山萬折東流去,春暮鵑啼宰樹林。”
而在出使安南途中,他偶遇了另一個老鄉胡長之。他盛情款待老朋友,“建武驛中飲我酒,一笑萬里蠻煙清。桂花榕葉天涯雨,把臂談詩喜欲舞。”(見《別胡長之》)。他還對胡長之傷感地說:“我家玉溪溪上頭,流萍南北四十秋。”
十五歲離開家鄉求學,然后考取功名,外出做官的張以寧對家鄉確實是眷戀的。終于,他有機會回故鄉了。這一年是1348年,古田縣境內的臨水村重建完成了祭祀陳靖姑的順懿廟。這時,已經四十七歲的他正滯留于江淮。在此期間,應鄉紳之請,他回到古田,并于至正九年(1349年)正月臨水宮神誕期間,撰寫了《順懿廟記》。順懿廟落成的盛況,父老鄉親們的親切招呼聲,讓他倍感親切。不久后,他又離開了家鄉古田,赴京就任國子監助教一職。而這一次,是他生前最后一次返鄉。再次返鄉時,卻已經到了1370年,他的靈柩歸鄉,魂歸故里。
這年5月,張以寧圓滿完成出使安南(今越南)的任務后回朝復命。因年老體衰,途中得了重病。在廣西交州停留時,他命人買來一口空棺材,攜櫬返行。5月4日傍晚,在狂風暴雨中,張以寧留下一首自挽詩后溘然長逝于驛館。得到張以寧去世消息的朱元璋感傷不已,命沿途設祭,長途護送他的靈柩回到古田老家,并賜予“玉堂金馬”牌坊予以表彰。由于張以寧非常廉潔,奉使往還,除行李外無他物。朱元璋特地恩賜三年俸祿給他的家人。在家鄉時,張以寧居住的是祖上留下來的竹扉茅屋,當官后他依然因廉潔而清貧。1958年,因國家工程建設,張以寧遷葬白鷺島。當張氏族人打開他的棺木時,發現棺木中除了他的骸骨,僅有一條銅腰帶陪葬。這與《明史》“以寧為人清潔,不營財產”的評價是完全吻合的。
張以寧的墓前是寬闊平靜的翠屏湖。這個比杭州西湖還大的水域,曾經被叫作“人工水庫”,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因為他的《翠屏集》而改名為“翠屏湖”。在翠屏湖畔,近年新建成的溪山書畫院的“文淵閣”里,79039卷、將近10億字的《四庫全書》整齊地排列于書架之上。而這當中,張以寧共收錄483首詩歌和百余篇文賦的四卷《翠屏集》和《春秋春王正月考》赫然在列。

我相信,翠屏山的峰巒、煙云、清風,以及山上的一草一木、叮咚山泉,都曾讓宦海沉浮的張以寧心靈得以釋懷,當最后終于長眠于故鄉翠屏湖白鷺島上的他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會慶幸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歸途……
來源:閩東日報
文字:余新鋒
編輯:林哲雨
審核:劉寧芬 梁輝約
責任編輯:林哲雨
(原標題:閩東之光丨余新鋒:翠屏山人張以寧)